三岁,身穿半新不旧的藕荷色比甲,面色可亲,对着灶下众人道:“我家姑娘早起身子不爽利,早食便不曾多用。这会子想用一碗热腾腾的陈皮豆沙浮元子,不知可有?若无,还要劳烦哪位妹妹去请林大娘现做一碗。”
此言一出,灶下几个婆子、丫头,你觑我,我觑你。今日林大娘备下的点心汤羹,乃是清甜润燥的林檎炖雪耳、开胃生津的金桔梅子饼,并酥脆咸香的椒盐胡麻酥,何尝有甚陈皮豆沙浮元子?
胡姣听见,见绣橘面色恳切,便想着去后头请林大娘现做。她刚待转身,却被身旁的翠姐儿暗暗一把扯住了衣袖。翠姐儿递个眼色与她,微微摇头。胡姣不解其意,只得按下。
绣橘等了片刻,见灶上并无她要的点心,又见无人应承去请林大娘,脸上便有些下不来,只得勉强道:“既如此……便拿碗林檎炖雪耳,并一碟子金桔梅子饼罢。” 话里透着几分失望。一个婆子依言捡了递与她,绣橘接了食盒,脸色沉沉的,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待她去得远了,胡姣方悄问翠姐儿道:“姐姐方才如何阻我?去请林大娘现做一碗,也费不得多少工夫。”
翠姐儿鬼鬼祟祟将胡姣扯到灶膛后僻静处,压低声道:“椒姐儿,你新来乍到,不知就里。那位大姑娘……唉,说来可怜。”
她左右张看无人,方道:“咱们这位兰大姑娘,便是那已故敏大爷的遗腹女。未出娘胎便没了爹,府中私下都传她命硬带煞,是个不祥之人。便是她亲娘王娘子待她也淡淡的,自小丢与奶娘史妈妈带着,在这府里,虽是主子,可却似个影子一般,没些声响。”
胡姣闻言,心头一惊。翠姐儿又道:“奇的是那王娘子,自家亲生的骨肉不疼,倒对隔房的蓁姑娘、英姑娘并晖哥儿,亲热得紧! 隔三差五便送些精巧针线、时新果子、甜汤蜜水去二房。
亏得咱们当家梅娘子是个心善的宽厚人,怜她孤弱,一应吃穿用度,都照二房姐儿们份例,从不短少。只是……终是名不正言不顺,兰姑娘自家也没个底气。譬如今日这事,”
翠姐儿撇嘴道,“若是二房蓁姑娘或英姑娘身边的姐姐来要碗糖水,莫说现成的没有,便是没有,我立时跑去请林大娘,她老人家也便即刻过来现做,断不敢怠慢。若是兰姑娘……”
她摇摇头,带着几分世故的凉薄,“你方才若真去请了,林大娘多半不来,十有八九还要啐你一口,骂你不晓事,搅她清净,平白讨个没趣。”
胡姣又不解地问道:“林大娘不是大房的陪房吗?如何却不管自家姑娘?”
翠姐儿却道:“大房的陪房又如何?连王娘子自己都不疼她,下边的人自然有样学样,这里头的门道儿多着呢,你以后就知道了。”
胡姣听罢,默然无语,心头一阵嗟叹。这深宅大院,锦缎华服之下,原来也裹藏着这般势利凉薄,真个是热灶添柴,冷灶熄火。
冬日昼短,申时方交三刻,那陈府内宅早已是灯火点起,晚膳都收拾停当了。大厨房里灶火已熄,余温尚存,管事娘子们按着旧例,将些剩菜残羹分给众人。
今日府上采买了新猎得的几只野鸡,吊得鲜汤,那上好的胸脯腿肉自是主子们享用尽了,只落下些滚汤的菌子并些头爪零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