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进殿查看。季匀见是他,并未阻拦。
殿内帷幔大多断裂,血腥味扑面而来。
招魂是凶礼,卫琢一身玄黑素服,长发披散,赤足而立。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扭曲,随着风不断扭动,映在地上宛如恶鬼。似是听见脚步声,卫琢缓缓回过头,俊美的脸上只有漠然,手中长剑仍在淌血。
而他脚边…落着一截红通通的东西……
正是人舌!
方士趴在血泊里,喉咙深处发出“嗬嗬怪响。“果然是假的。”
事到如今,卫琢也真想骗骗自己。可惜这些手段纰漏百出,恐怕再吞几十副仙丹,才能真叫他糊涂。
韩叙面色铁青,他厌恶这种血腥场面,可也同样不喜装神弄鬼之徒。定了定神,才沉声道:“望陛下经此一事,从此敬鬼神而远之。”“废物!"卫琢垂眼睨着方士,冷笑道:“神君何在?太一安有?所谓鬼神,皆是无稽之谈!”
他随手一掷,长剑落地,“眶当”一声重响。群玉殿的闹剧并未传开,方士遭割舌惨死,也无人知晓。是以过了不久,各地官员纷纷引荐能人异士。
除去丹药与法事,竟还有所谓“观落阴”之术,能将生人送入地府,寻访亡故的亲友。更有甚者,宣称依照卫怜的八字,从民间择选女子做为贡品,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借尸还魂云云。
卫琢听罢这番邪魔外道,微微侧过脸,面无表情地问韩叙:“他们觉得朕疯了?还是当朕是个蠢货?”
韩叙薄唇紧抿,直言不讳:“两者皆有。”次日,提出借尸还魂毒计的方士被安上罪名,当众处死,连带引荐的官员也遭严惩。
比起皇帝并未真疯,群臣更畏惧他的反复无常,宫中就此安静下来,留用的方士无不战战兢兢,缩着脖子走路。
群玉殿被血弄脏,卫琢怒火平息后,极为介怀此事,半夜又独自过去。卫怜从前亲手种下的垂丝海棠早枯萎了,她回来后,便不肯再种。正是暮春时节,夜风习习。卫琢在院子里站了会儿,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桃花,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拂去。恍惚间,无数过往的画面涌上来。他曾无数次走进这里,看见卫怜蹲在海棠下面,青丝挽成双髻,或在挖土,或在摆弄花枝头,发上珠钗跟着颤动,像是生出了一对兔耳。
然而此时此刻,只剩下空荡的夜风。
那个会笑盈盈唤他“皇兄”,再提着裙裾跑过来的小姑娘,早就不在了。他可以一遍遍回到群玉殿,可以无数次踏入这座庭院,可她再也不会在此处等他。
意识到这一点,脑中一直以来的狂躁忽然静下来,浑身仿佛浸在冰水里,刺骨得冷。万事万物的声息都已远去,风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寂然无声。禅房里那些表文是妹妹亲手所写,早被他带到了群玉殿。此刻再取出来,卫琢指尖发颤,借着烛光,坐在阶前一张张翻阅。落款都写有日期,足够他通往卫怜真切活过的每一天。纸张并非都完好,有些带着水渍,晕开了墨迹。是……眼泪吗?
卫琢一页页读下去。
一一想母妃。
一一永远永远不生病。
一一雪雁快快长出翎毛,展翅高飞!
一一二姐姐一切安好,犹春一切安好,八妹妹一切安好。一一所有青楼都关门大吉!世上再也没有嫖客。他的手难以自控地蜷紧,纸张被攥出褶皱,又立刻小心展平。一遍遍重复的动作中,卫琢忽然感到说不清的心慌。她写了这么多愿望,甚至连雪雁也没有忘……为何翻看到这里,仍没有丝毫与他相关的痕迹?
哪怕是像从前那样咒他下地狱,也好过没有只言片语。他翻到最后一页,手上的纸张忽然变重。这张泪痕最为密集,几乎浸透了墨字。
卫怜的确在神像下骂过他,可写了一半,又被她划去。一一再也不想见到皇兄。
卫琢凝神细看了许久,似乎是这八个字。其中“再也不"三个字几乎被墨团盖住,显然提笔时力气大得很。
他呼吸一滞,继续看下去。
皇兄少发脾气…别再乱砍头……
希望有人能多陪皇兄说话。
希望他能遇到喜欢的人。
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最后一行小字墨迹淡,却最清晰:“我早就不生你的气了。”刹那之间,每个娟秀的小字,都仿佛化作了她的眼泪,嘀嘀嗒嗒地朝他坠落。卫琢脸颊微凉,大概也是她的泪吧?
他抬手拭去,因为眼泪的关系,庭院里的烛火也变得闪闪烁烁,朦朦胧胧,像是她每一次注视他的眼波。
花瓣被风吹落,也似乎是她仍然身边,裙裾随风轻拂。字句也好,烛火也好,风也好,花也好……卫怜仿佛无处不在,也让他无处可躲。
逃也好,死也罢……她分明也同样不舍得他,并不恨他。只是被他逼得无路可走,又反抗不得,才如此决绝,头也不回。他们兄妹之间,犹如灵魂被生生撕裂,又何尝是他一人痛苦。
卫琢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清晰。当他仰起头,天上那轮圆月也像褪了色,硕大而模糊。
他始终想不明白,他早在万人之上,不必再对任何人屈膝忍让,有能力将一切都紧紧握住,什么都能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