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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3 / 3)

黄工的脸。她很年轻,甚至……漂亮得过分。

灯油微跳,书页翻飞,她眼下的阴影随着字迹流动;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五官美得像是电影里的间谍,在雪山深处执行一场没有尽头的任务。我端着食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该上前,还是该转身离开。第二夜。

我们三人睡在主殿里。四面八方的神像注视着我们,垂眸、咧嘴、裸齿,有的双目怒张,有的兽面人身。目光钉在我们这些渺小如蝼蚁的人身上。寺院和洞穴,我分不清哪个更好,哪个更坏。

火堆的火焰将神像映得忽明忽暗,黄工接过老班长留下的训话,命令我们,“闭眼睡觉。”

随后枕着经书闭上眼。

可我闭不上眼。

昨日的梦魇像冻土下的虫,在脑中蠕动。我拿出某某某语录,捧在掌心,低声念诵。念到最后,我几乎是在绝望中昏厥过去。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嘻嘻hiehie地笑。像是有人,正伏在我的肩头对我笑。

那并非错觉,声音近得仿佛贴在耳膜。

我缓缓睁眼,发现与我挨着的石峰。他蜷着四肢,脸朝我侧躺着,两只手在胸前反复抓扯着什么。

他的肩膀一下一下蹭着我,衣料发出“嚓一一嚓一一"的摩擦声。嘴角扬起,发出压抑又清晰的笑声:“嘻嘻hiehie一一"。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意识,却带着活物的喜悦。他看起来像一具被什么东西套住皮囊的空壳。我则像一具被折磨得没有血肉的骷髅。

昨天是老班长,今天是石峰。

那明天呢?

我会在白日成为叛徒?还是在夜里化作怪物?我懦弱得不像一个军人,更不像个男子汉。嘴里不断地向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求饶、含糊道歉。第三日。

天亮了。

我睁开眼,却不敢转头。余光里,石峰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弯曲的笑,像是长在我的眼球上。

他昨晚还在火堆前烤火,笑着分干粮。现在却冷得沉重、僵硬,如石头、像山峰。

黄工没急着处理尸体,想必她也不知道该把这副“壳"埋在哪个角落。她只是回到了她的书堆里,翻书的速度更快了,像是在与什么赛跑。我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像耗子一样在这陌生寺院里钻来钻去,试图找出那本人皮书的下册。

就在转角时,我又听到了那乐声。

正是我们初到寺院那天,在门外听到的,那段低沉、悠长的管乐声,伴着锣鼓、皮鼓节拍,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我的腿软得像皮筋,几乎是扶着墙才爬过去。可当我艰难地摸到广场边缘时,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

广场空荡荡的,雪面上只有一排脚印,属于黄工。她一个人站在正中央,举着相机拍照。杵在乐声的正中央,是这磅礴祭曲唯一的听众。乐声持续了十几分钟,又像潮水一样忽然退去,留下一地安静。人皮书的下册没找到,但我在副殿的神座下,发现了一个入口。神座下堆着破布、香灰和一些碎裂的木偶面具。我拨开杂物,露出一口黑漆漆的地洞。

一股潮湿的冷风从洞口扑面而来,像是从阴曹地府吹出来的。那个洞幽深不知底。我回头看向黄工,她正在对着天线杆测量方位,调频信号,发电报。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要修的闸机,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洞,不是目的地,而是某种"终端"。神座下的地洞是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听到军队的号角,像往常一样醒来,准备起身操练。日复一日,直到退役。

可当我退役打包行李时,却从箱底翻出两张老照片。那一瞬间,记忆找回了我。

它陌生、模糊,像是别人寄错给我的信件。我反复问石峰,但他同样迷茫。他的记忆与我的记忆不吻合,像是剪贴后的两段影片。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绝望正一口一口地吞噬我。为什么,我此刻的记忆如此清晰?

在前往八大公山,寻找父亲的路上,脑海中的雾一层层剥落。最后,心里只剩下愧疚与歉意。

我忽然记起:

我、老班长、石峰,似乎早就死了。

我们,是在那个修理闸机的任务中死去,成为了某种怪物。神座下的地洞里有什么?黄工她、找到人皮书的下册了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黄工最后又问了我,“你祖籍是哪?”我如实回答。

而我现在,似乎快要死了。

死在我的祖籍,张家界八大公山的绝壁上。一一杨米米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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