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里,多的是警惕与审视,像在衡量陌生人是客、是敌,还是灾。
行动受限,还被防备,这让他们想查清余米米的死因,无疑更添几分凶险。
寨中忌讳男女客同眠一火塘,徐圭山便引来一名女子,说是他的亲戚。女子二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神像徐圭山一样,总是躲着别人的脸。
她带黄灿喜去一间土房隔间。哪怕语言不通,仍靠着微笑和手势交换了名字。
寨民的名字很长,通常是“家支+父名+本名”。
而女子本名叫唯斯妮,有个五岁的女儿,叫和(huo)咯。
和咯比徐豆子还怕生,几乎像只小考拉,挂在母亲的腿上。那双嘴唇发着紫,似乎心脏不好。语言隔阂让三人只能干笑,聊不出什么结果。
再回到火塘边时,周野已经坐在里侧,她和唯斯妮则在左下方落座。或许是紧张,她还没感到饥饿,就等来了午饭。
火塘上的铁锅里,肉在沸水里翻滚,汩汩冒泡。
味道说不上香还是臭……只是怪。
那是一股腥味夹着野兽的膻气,钻进鼻腔。
锅里的不知名肉块插着两根木签,随锅翻滚。毕摩将肉捞出,木签歪得离谱。周围的空气顿时僵了半拍。
显然,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黄灿喜浑身一紧,只剩眼珠在四周打转。
徐海生的脸色也惨白,像是想起了不该想的事。
寨民如此排外,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就怕上一批客人……此刻正躺在石锅里。
那肉颜色红紫,坨坨分明,腌过的纹路还在。唯斯妮给她舀了一碗,而周野和其他男人一样,碗里的肉塞得满满,比她多上两倍,她忍不住又偷偷笑,心想谢天谢地。
周野斜了她一眼,又低着头,像什么都没想直接吞下。
她也闭着眼豁出去将一碗汤尽数喝下,味道却要比想像中的要好,她嚼着口中的肉,肉发酸,甜咸,很柴很结实,汤里还有野葱,野草。
甜咸的汤滚入喉中,抛开猎奇竟越喝越好喝,一碗汤下来,竟开始期待晚饭吃什么……
她边吃边借着徐圭山的翻译,拍马屁称赞这碗汤好喝,周围原本绷紧的神情这才缓了一些。
细问之下才知道,这甜咸的味道,来自野蜂蜜与一种特殊果子发酵成的酱料。麂子肉用酱料腌足半年,封在坛中,等祭日开坛,味道才这样独特。
寨子自有它的信仰,取天地精华,自给自足。然而从他们的衣着和神情看,与外界的差距却大得惊人。
今晚,正好要举行一场祭祀。
祭祀的内容,八成就是徐圭山提到的“接受传承”“训话”,把孩子们凑在祭屋里守夜。
她想再问几句,毕摩却已收起笑容,不再开口,显然触碰到了外乡人不该问的事。
饭后,周野被寨民拉去看别处,她只能在寨子里随意走走消食。
方才汤里的两根歪木签,果然是寨中的占卜之术。结果很糟,他们被视作“不祥的客人”。
这种身份,让寨民不放心他们独自行动。按照计划,她原本该进屋帮忙处理菜,如今却被客气地挡在一旁,任由她闲着。
为了今晚的祭祀,猪羊已牵到毕摩家门前。祭屋前的空地上立着禁忌牌,徐圭山特地叮嘱过不能靠近。
她远远望去,空地中央,祭坛用野兽白骨堆成,骨缝间缠着写满咒语和图腾的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永不停歇的鼓声与骨铃的清脆声混在一起,昏乱的声音和味道,逼得人无法喘气。
这地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她举着相机,在允许活动的范围内随意闲逛。
那无处不在的黑坛子尤其吸睛。大大小小,整整齐齐地依墙而立、绕树根一圈圈排开。坛身刻着密密麻麻的部落文字和图腾,繁简不一,像是时间和信仰在同一个器物上层层叠叠。
不仅是祭祀用物,似乎日常也在使用。部分坛口被一层蜡状物死死封住,边缘却渗出丝丝黑色污迹。坛盖贴着布条,布上用木炭与暗红色液体勾勒着符号。
大多是风、雨、太阳、虎,像是自然与野兽的化身。
这在她查过的资料中从未出现过。似乎与彝族的主流文化早已分离,成了一个独自演化的分支。
她关掉闪光灯,对着坛子按下快门。
回看照片时,冷汗骤然冒了出来。
镜头里,坛口上方静静缭绕着几缕白烟。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去,空无一物。以为是镜头脏了,她用袖口擦了擦,再望过去,烟已不见。
正愣着,不远处一群瘦得像柳条成精的小孩正一动不动盯着她。
她笑着招手,从口袋里摸出糖果,正要递过去,
“呢席木——!”
一声暴喝,如石子破瓶,炸裂而来。一个男人怒气冲冲踏着尘土而来,目光如刀。
黄灿喜反射性地收回手,双手合十,不停用从徐圭山那学来的彝语说着“对不起”。
孩子们也被吓得一缩,男人粗暴地把他们拽走,临走前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暗暗松了口气,转头却看见徐豆子孤零零地蹲在一旁,小脸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