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小山一般的身躯向身后转动过来，却在面向莉莉二人时蓦地一愣，一一“喔？原来还有你在，看来这也不算一群乌合之众嘛。”公爵的眼神落在格里菲斯身上，紧跟着，莉莉也冷冷地盯着格里菲斯。格里菲斯感觉自己缩小成一片极为细微的碎叶。世界忽而变成了一汪深而浑的潭水，肮脏斑驳的漂浮物在其中摇动不止。他咬紧牙关迫使自己从思绪中抽离，如期对上了莉莉安娜的目光。“你认识他？“她口型微动。
格里菲斯点头，视线不经意地往下撇了撇。莉莉的嘴唇比平日更加红艳，不知被什么打湿，发出莹润的光泽。她的眼睛张合，在灰蓝的天光中，瞳仁纹理反倒更为繁复可见，他似乎能读懂她的眼神。
似乎能听到她用一贯的语调轻快地说：
格里菲斯，这真是很恶心。
是啊，很不堪吧。
这样腐朽歪曲的国家，权贵们尸位素餐、面目丑陋。彼时的我却为他们效力，期望着忝列其中。
格里菲斯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惨淡感受。仿佛长期以来精心建构的伪装只是一层纸糊的裱花，如今被一条命带来的血雨打湿，淋破了。
暴露出内里庸俗渺小的内核，他的瑕疵与纹理纤毫毕现，无处遁形。见到格里菲斯，公爵面色稍霁：“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颇为喜人的年轻人……这些人是你组织的队伍吗？”
大概这个雇佣兵在之前的委托中给他留下过很不错的印象。公爵上唇的白胡子像昆虫细密灵活的触足那样喜悦地晃动了两下，略一思索便欣然修改了成命：
“这件事不如交给你来善后……揪出那个行刺的家伙，把他的头颅送到比利弗城，没问题吧？”
格里菲斯没有立即表态。
按理说，对于公爵这条一旦攀附便可风光无限的人脉，他不用想也明白应该怎么选择。
可这一刻格里菲斯却蓦然惊觉，为梦想所设的桥梁早就悄然出现了裂痕。他不肯视若无睹地踏上去了。
格里菲斯手臂震颤着握紧拳，感到眼侧血管突跳嗡鸣，最终归于平静。他知道这件事最好的收场就是恭顺地送走公爵，再做打算。和路吉不一样，格里菲斯没有冲动的权力，作为团长，他必须站在整个雇佣兵团的立场考量。
他可以逞一时之快，揭竿而起，打劫他们，甚至现在就杀光他们所有人。一一但是，倘若明晃晃做出这种举动，就无异于与整个裘达贵族阶级为敌，从此鹰之团都将被这片土地视作叛军或者流寇……动手之前得确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再等一等。
“咳咳、咳。”
一阵愈演愈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交谈。
“哎呦，殿下…您怎么下来了……”
一时间，胖公爵全部的力气都调动出来，用于挪腾两条腿往另一驾马车走去。
可他终归是晚了一步，没赶上在那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下车之前搀上一把。路德维希倒也没顾上这一丁点儿细节，他忙着将染了血的手帕卷起来，声音虚弱又平淡：“这件事就算了吧。我们已经有错在先，何必赶尽杀绝。”他扫视过周围一言不发的人们，大多数脑袋没有抬起来，只露出一个个乱发丛生的头顶。
一张不按常理行事的面孔异常勇敢且坚定地直视着他，放在其中格外惹眼。路德维希心中不无诧异，不过计较这种小节有失风度，朝那个执拗的小姑娘微微颔首以示友善。
莉莉依然没有移开森然的眼神，像盘桓的蛇伺伏云雀一样，打量着居高临下的男人。
严格来说，他的模样算不上多么出众，但也并不难看，举止谈吐皆端庄得体。
然而，在他的单侧眼角下方，有一道格外不和谐的痕迹破坏了整体的相貌。那是一块怪异的伤疤，像是用利器刻入皮肤的符号，留下深可及骨的印痕。莉莉的注意有一瞬停顿，在此之外则又涌上一种无止尽的冲动，她很想杀了眼前的男人。
是的，即便他善良地赦免了他们的罪，她依然“忘恩负义"地怨憎上了他。不会比怨憎胖公爵减少分毫。
仁慈是王室最擅长的表演。
最终，公爵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东行而去。鹰之团一众细致地清理了道路，捡拾收敛鲍勃的每一块遗骨。那些嵌入沙土里的碎肉也连着士壤一起挖了出来。鲍勃埋在一片依山傍水的野花从，春天来时这里会芳草萋萋晚餐时莉莉茶饭不知滋味，潜心的思考两个问题。贵为一国储君的王子为什么会在面容留下那样奇怪的疤痕，以及一一怎样能让愚蠢的公爵老爷死？
与此同时也有人在想和她同样的事情。
“莉莉，你睡着了吗？"夜半，格里菲斯拉响了她挂在帐外的铃铛。她还醒着，此外还有无数人和她一样清醒。他们聚在篝火下交谈起新的战术。
有时她也要感慨，格里菲斯真够疯的。
他能做得出绕过公爵的必经之路、再从米特兰的边境线发动奇袭的事来。“守卫军的看护重心并不在于克朗公爵，而是后方那辆马车上的男人。只要他还在，守卫军就不敢轻易脱离轨迹。”格里菲斯将炭笔抵在地图上，熟练地画出了进攻的路线布局。“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似乎急于赶路，又要提防这一带出现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