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掀飞被子:“来人!给我梳洗打扮,再让人给我套车,我要去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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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一场大雨将隐秘于山林间的鸣泉书院濯净,白墙黑字伫立于天地人之间,翰墨氤氲。
古朴沉静的木门不远处,马车小窗上的篾帘被挑开,露出一张小狐狸般漂亮可爱的脸庞,莳榆鬼鬼祟祟地伸出头,问小桃道:“书院何时散学?”
小桃也急忙将头往里探了探,一边歪着头一边拍拍她的手:“快了小姐,马上了!”
莳榆一听赶紧放下帘子,摸了摸自己发髻上的珠钗。
今日她特地带了生母白氏留给她的海棠琉璃钗,还擦了香粉,抹了胭脂,连小桃都夸她面若桃花,明眸善睐。
想必今天一定能在谢青岑面前惊艳亮相!
正想着,前方书院门口传来一阵笑闹声,莳榆心里一紧,听到小桃悄声说:“来了姑娘,他们来了。”
莳榆立刻起身,还未掀开车帘,就听见江恒山惊讶道:“哟,这不是我家车吗?”
莳榆身子一顿,望向车外,第一眼便看见了紧跟在江恒山身后的谢青岑。
他今日穿得比往日素雅了许多,脸也有些苍白。
见谢青岑也在看她,她连忙错开视线,笑着跳下车拉住江恒山的手:“爹爹!我来接你一起回府!”
江恒山自然喜不自胜,但一想到这是在外面,还是装模作样板起脸:“胡闹,你又不在这里读书,还套了车来,这么兴师动众的,想要干嘛?”
莳榆听他这么说,不情愿地撒娇道:“女儿想你了嘛…今天刘妈妈做了鱼羹,我特地来叫你回家去尝尝的,不然你又要和学子论经到三更半夜了!”
江恒山中进士后曾任翰林院学士,后又来江宁,因经学研究甚笃,有时也会被受邀来书院讲学,经常一讲就是一整天,连晚上都不归家。
因此莳榆来找他也在情理之中。
江恒山老脸一红,正要耍耍性子,嘴刚张开,半个音节都未吐出,就看见莳榆转头对谢清岑热络道:
“清岑哥哥也未用饭吧,刘嬷嬷做的鱼羹可好吃了,清岑哥哥要不要来我家尝尝看?”
江恒山一阵愕然,视线连连在二人之间流转。
什么时候韫韫对这小子这么客气了?
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纵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顺着话说道:“对啊怀瑾,我们府上那位刘嬷嬷手艺可是一绝,你一定要来,不来可惜了!”
谢清岑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莳榆一看他这副表情,往日阴霾又重新笼罩心头,心中登时一沉。
不想被他拒绝,于是她主动开口:“清岑哥哥,你就来嘛,好不好……”
谢清岑眼中闪过一丝诧色,他垂眸看向她,往日里藏着狡黠的狐狸眼此刻盈满泪光,少女轻咬着樱唇,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谢清岑眸色一沉。
但他仍未开口说话。
江恒山已经瞠目结舌。
这怎么回事?
难不成韫韫突然发现了怀瑾这颗明珠?
好好好!
江恒山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韫韫,让爹来助你一臂之力!
他拍了拍谢清岑的肩,采取怀柔政策:“怀瑾啊,是有什么不便吗,可是惦记家中祖母?小女不懂事,你莫要见怪。”
谢清岑摇了摇头:“祖母最近去城外庄子修养了,家中就只有我一人。”
江恒山豁然道:“那还有何顾虑呀,快快快,上车,咱们回家吃鱼去!”
说着他还轻轻推了一下谢清岑,似有赶鸭上架的趋势。
谢清岑俨然无法拒绝,只能点头:“谢谢师父,那学生就不客气了。”
江恒山乐得牙花子都出来了,抖抖衣袖:“哎呀不客气不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上车上车!”
谢清岑依旧淡漠回道:“早晨家中套了车,离得较远,师父您先上车,我随后就到。”
莳榆听到这话,脑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
她心虚地抬头看了眼谢清岑,发觉对方眼神不善,又像只鹌鹑一样缩回了头。
纵使刚才对他耍赖撒娇,那也是在江恒山的面前,如今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反而露了怯。
莳榆默默转身,打算上车。
却感觉脖颈处落下一道炙热的目光,激得她颈间细白的皮肤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不自在地拢了拢衣领,回头看去,竟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不远处一位穿着尊贵的少女在看着她。
那女子的神色看起来不太好。
莳榆一愣——好犀利的眼神!
她向她颔首,发现对方完全忽略了她的动作,还在一直看着她。
莳榆只好硬着头皮上车。
待他们走远,那位“远处的小娘子”此时正站在一顶泥金轿子旁,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蹙起精致的细眉,略有不快:“翠蝶,那是谁啊,怎么和清岑哥哥拉拉扯扯的,好不成样子。”
那名叫翠蝶的女使恭敬答道:“小姐,那是通判府江大人的独女,江莳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