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小重山
如果说薛笑人之前的剑意是杀,现在的剑意就是恨。他恨既生瑜何生亮,兄长的天分已经这么高,为什么同样也要让他握住剑,也恨世人浅薄,只知道薛衣人一代剑豪,不知道他也可以翻云覆雨,搅乱江湖。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知道我培养的杀手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吗?知道我,薛笑人,剑法其实也可通神吗?
你们统统不知道!
他痛恨、愤恨、嫉恨,牙齿咯咯作响,眼球暴涨通红,他内心恨意滔天,化作一道剑光劈了出来。
跟来的薛衣人悚然动容:“这一一”
“这是极致的一剑。"楚留香被剑芒刺痛双目,情不自禁地挪开眼,“不输给你的一剑。”
薛衣人苦笑,遥望远处接剑的人,不由叹息:“可情…楚留香心中骤然一沉,身不由己地上前,却被薛衣人拦下了。“太迟了。"他道,“你拦不住。”
台风唯有中间平静,假如这一剑冲着楚留香而来,他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接下,可现在他们都在暴风雨的边缘,上前只会被剑意撕碎,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葬送自己的性命。
唯一有可能接下剑的,只有直面剑意的人。她能做到吗?
他们不知道,钟灵秀自己也不知道。
面对铺天盖地的剑气,尚且能够防守阻拦,可面对这满腔愤懑的恨意,又能怎么做呢?
来不及思考,她只是本能地挥出手中的长剑。自恒山学艺已经六十年了。
她还记得在后山桃树下刺花瓣的场景,一片一片,岁月静好。在武当学剑也是四十年前的事。
苍翠的高山挺拔,紫霄宫的檀香袅袅不绝,猴子攀着藤蔓荡来荡去,和师兄们一起听张三丰说太极剑。
甚至活死人墓中的双剑合璧,也过去二十载光阴。昏暗的石室中,王重阳的剑痕与玉女剑法交相辉映,是前人不曾说出口的爱意。
以剑说禅。
以剑论道。
以剑述情。
漫长的习武生涯,剑早就是她最好的同伴。但仅仅是同伴,还是不够的。
薛笑人已经做到人剑合一,他即是剑。
那剑能不能是她呢?
显然不能,她还没有找到人剑合一的感觉。不过……如果不是有形之剑,而是无形之剑呢?她在施展六脉神剑的时候,是不是有过我即是剑的感觉?没错,真气就是她的剑,剑在我体内。回忆那种感觉,相信自己的直觉。
发丝被扑面而来的剑风割裂,春雨般飞落,皮肤阵阵刺痛,薄弱处沁出一颗颗血珠。
钟灵秀咬紧牙关,在关键时刻丢掉了手中的长剑。赌了。
磅礴的真气涌出丹田,她没有闪避,没有退让,以决绝的心态迎接薛笑人的剑意。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豪赌,赌她有这个本事,赌她有能与薛笑人匹敌的意志,赌她的感受没有出错。
说实话,即便钟灵秀事后复盘,也想不明白自己哪来的信心。她为什么相信自己能接下来?
或许是因为在恒山日复一日的苦练,还记得那时的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茹素十几年,长不高,没有肉,青菜豆腐吃进肚子就消失了,可下山的路好远,走得脚底板疼,上山的坡好陡,系着绑腿在山里奔跑,小腿都红肿发热,像两个热气腾腾的萝卜。
剑好重,磨烂了手心,剑身没有开刃,还是不小心会弄伤自己的腿。早晨的露珠凉丝丝,夜晚的虫子如影随形。日复日,年复年,夙兴夜寐苦练剑法。
于是,双腿慢慢结实起来,走一日山路都不觉得累,手臂渐渐有力,能够绑着沙袋舞动长剑。
又过了很久,恒山变成武当山。
那时候,她的轻功已经很好了,能够轻而易举地在高耸的山峰间游荡,每日都有阳光照在身上,四季流转,丹田的内力一绿绿增长,就好像她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有一株梅花,是她才到武当的时候种下的,离开的时候,它已经郁郁葱葱,花开时节,暗香飘满整个道宫。但她一直到离开才意识到它的长大,正如她对自己的武功总没有清晰的意识。
因为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细微的成长难以被明确地感知,反倒是每次闭关出来,就发现小龙女长大许多。
哦,是了,还有终南山,活死人墓。
常年幽居古墓,寒玉床早就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无异。她在幽暗的石室中感受内力的变化,摸过自己每一寸的经络、血管、肌肉、骨骼,了解心脏如何运作,肺部怎么输送氧气,神经遍布全身,一丝细微的触动都能给予大脑反馈。
默默成长,默默积攒养分。
现在,她长成参天巨树了吧。
钟灵秀缓缓睁开眼睛,真奇怪,她明明已经习惯了黑暗,很少再转动眼睛,可这时候,莫名张开了眼。
或许是想看一看这道剑意,又或许……
清灵的青光似光幕一般展开。
楚留香听见薛衣人轻轻吸了口气,像饱经风霜的老人回到家乡,却发现物是人非,像离家的旅客重见青梅,她已嫁做人妇,还君明珠,又像是天涯海角走过山川,回首又见重峦。
“告诉我,你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