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灭门仇家一路追杀,逃亡到云家村附近,已是重伤濒死的状态,彼时,他亲友俱失,落到万念俱灰的地步,世间再也没有值得留念的人与事。一包小山坡后,灌木郁郁葱葱,他藏在里面,暮色四合,干干净净的夜幕上散了几点清冷的星子,身体里的血一点点流干,体温流逝,只等死亡降临。却是一阵慌乱的脚步,粗重的喘息,打破了这一切。云家村中邪修作乱,大肆迫害凡人性命,屠戮无数,血流成河。云若雪孤身一人逃出来,奔袭在夜色里,满身的伤口,好似流尽了全身的血,衣衫都粘黏在皮肉上。
她刚刚好踩到了躺在灌木丛里的他。
少女跌了一个踉跄,闷哼出声,身上痛得更厉害,以至于那时谢晟心里还有些抱歉,扑了满鼻腔的血腥味,彼此交杂,纠缠不清。蒙昧夜色下少女什么也看不清,只忍痛支起身,摸到了他放在身侧的剑。凌云剑骤然接触到陌生的气息,铿然出鞘,剑光一闪,短暂照亮了一瞬二人的面庞。
就那一眼,他至今无法忘记…少女那一双眼睛里闪着的火苗。“仙君救我!”
“求仙君救命!”
她那么笃定,那么不遗余力地抓紧他,骨子里透出一种对继续活下去的疯狂渴望,不,更像是饥渴,藏不住一种深入骨髓的恨,到了足以让任何见到她的人都被她迷乱心智的地步。
“求仙君救我。"她在黑暗里放缓了语气,低声诉说起来,“小女所在的云家村有妖怪作乱,全村…所有人死了!”
“妖怪就要追出来了,求仙君救命!”
少年谢晟听到此处,才像是终于从蒙昧的状态中被惊醒,回过神来,声音在夜里喃喃,更像自言自语,“你的亲朋都死了,你还要活着做什么?”“报仇!我要为他们报仇!”
少女的几乎是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便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夜风染上凉意,瘦削的肩膀和流失的体温,折磨得她面如金纸,脸色惨白,好似被风轻轻一吹,随时都会碎掉。
以至于少年谢晟坐起身又望进那一双暴烈如火眼睛时,被这截然相反的两种矛盾气质深深吸引,一阵失神。
过往是一段天真懵懂的岁月。
他家世显赫,族亲友爱,上面有两个天资卓然,众人佩服敬仰的哥哥扛起家族重担,他便是一个自由闲散的人,温室里骄养长大的花朵,过着无拘无束的快活日子。
因而他从未见过如此强烈的求生欲,也从未见过如此磊落光明地说”恨”。“求仙君救命!小女就是肝脑涂地,也会报答仙君的救命之恩!”“好。”
他竞然鬼迷心窍地应下,被她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影响,给出承诺的语气格外坚定。
“我也要报仇。”
话音落,二人相对而坐,满身狼狈,血污遍地,周遭安静得只剩呜呜呼啸的风声和如浪花一般连绵不绝的虫鸣,此起彼伏。身上一道道豁开的伤口已止了血,却还是一阵一阵泛着剧烈的痛,少年摸上身侧的凌云剑,因主人重伤,剑身光辉暗淡,可一细看,却掩不住光华灼灼。哪里还有半分他先前一时乱了神思,心存死志的模样?少年摸出身上最后一粒丹药,递给云若雪。少女千恩万谢接下,毫不犹豫吞服下肚,便似乎真如她承诺的那般,肝脑涂地,生死追随。
其实没有人比谢晟更清楚,那一日,他救了云若雪,云若雪亦救了他。在此后无数绵长光阴的相处里,一次又一次的对话和行为,谢晟愈发清楚得看到她,知晓她是如何执著,坚韧,不屈不挠。明明一身凡人骨,却坚持要踏上仙途;明知仙途坎坷,剑道更难,却半分不肯退缩。
事倍功半,也要坚持下去。被后来者轻轻松超越,也要坚持下去。过往那么多生死一线的时刻,以她的根骨和资质,竞然都生生扛过来了,一路都站在他身侧,不曾缺席。
她是怎样的狠,怎样的好斗,记仇,冷硬,顽强和漠然,没有人比谢晟更清楚,因而他从不觉得自己会对云若雪生出些什么男女之间的情愫。简直是无稽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