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老爷将雪青貂皮大氅一脱,一屁股坐到炕上,嗤的笑了一声,神情好像犯了牙疼:“人家公主的亲舅公掌的眼,能有什么问题?”姚大太太摘下耳坠,锁回妆奁中,懒懒地一笑:“罢了,有没有问题的,咱们也管不着。对了,有个事你倒是拿个主意。”姚大太太起身,在衣箱里翻了翻,找出一件破了的织金孔雀绿纻丝袄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做起针线。
“什么事是太太您做不得主的?"姚大老爷躺在炕上,故作惊讶。“我可不敢,"姚大太太说着,用牙齿咬断了丝线,“二哥儿他娘又来了,说是家里又欠了印子钱,想和我们借上十五二十两银子周转。”“什么!又来借钱!当我们是印钞局的不成!想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银子?!“姚大老爷猛地从炕上跳起来,大吼一声。姚大太太勾了勾嘴角,嘴上却道:“我也是这样说。唉,家里的年景大不如前,又只有你在朝堂里做着官,这个要应付,那个要交游。可她到底是二哥的娘,我又不好说什么。”
原来姚大太太嫁入姚家三年才生下大姑娘维仪,之后就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了,不得已将贴身的婢女给姚大老爷做了通房,又因为生育二姑娘妙仪难产列了。
思来想去,姚大太太就决定用民间的法子--典妻生子。周二娘是京畿佃农之妻,不识字,没有自己的名字,因为在家里行二,所以无论娘家还是夫家都管她叫二娘。
周二娘的夫家本来有自己的几亩薄田,勉强可以糊口,但婚后没多久,周二娘的丈夫就生了病,不得不和大户借钱看病,再后来还不起这钱,只好把地卖了,一家人也就成了佃别人地的佃户。
一年到头在土里刨不出什么东西,还要交租子,交了租子还要承担徭役和赋税一一按理这些都该是买了他们家田地的大户来承担的,可大户和衙门的胥吏有交情。
下来催秋粮的官差说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就看黄册上的人丁。就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姚大太太选中了周二娘,要她在姚家待三年,如果能生下儿子就给她五十两银子。
姚继元是姚大太太用五十两银子买来的儿子。周二娘当时明明是千恩万谢地答应下来的。
而且当时周二娘的娘家还不同意,说什么把女儿嫁出去不过才收了几匹松江布何几两礼银,现在女儿居然能卖出五十两,他们亏太多了!姚大太太为了安抚他们,不得不又承诺周家人,如果周二娘生下儿子,也给他们一些好处,为此又花了十两银子。
结果周二娘根本不像她说的那样,儿子生下来就银货两讫!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姚家索要银子!
姚大太太倒不是舍不得那点钱,只是厌烦和这种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妇打交道,又怕姚继元知道真相一-姚大太太在家里向来是不许人提起姚继元的生母的,七岁的姚二少爷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不是姚大太太亲生的。“真是泼皮无赖,当初就不该找这么一家人。“姚大老爷皱了皱眉,神情也是颇为厌恶,“我看多半是她男人又去赌了,你让管事的找几个人警告一番,告诉他们,若再胡闹就叫她男人去九边修长城去!”“诶一一都听您的!“姚大太太喜逐颜开,做怪样子给姚大老爷福了福身子,心里打定主意要找个办法让周二娘一家离开京畿。不过,夫妻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一团小小的身影悄悄地趴在窗棂上,竖着耳朵将二人的说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姚继元从窗户上跳下来,摔了个狗啃屎,顾不上揉一揉自己生疼的膝盖,就飞快地往外跑了。一边跑一边想着姚大太太方才的话……他娘…他娘是谁呀?一不留神,和抱着糕点坐在庭院里的晏宜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