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40章
苏显之就这么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口若悬河,眉飞色舞地推销着自己的出版方案。
他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印象中,他的生母有着一张娇柔的美人靥,因为家事繁重,常年为了生计烦恼,她的一双娥眉总是微微颦蹙着,带着无限的忧愁。
后来,他从寺庙中回到尘俗,接着读书考学,陆陆续续地和老师、同学们的女眷打过照面,她们总是万分羞怯地躲在帘子后、屏风里偷看他,偶然对上他的目光,一定惊慌失措地遮住自己的脸庞,挪开目光,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又或者,如同他叔父后娶的年轻继妻一样,将他当作脱离阿鼻地狱的救星,如同菟丝花一般迫不及待地缠上来一一然而这些似乎都与眼前的少女无关。杨濂渐渐被她怂恿得眼花缭乱,头一昏,就将所有的条件都答应了下来。现在他要向汪谅书坊提供的东西包括:他默背下来的会试试卷、殿试答题、他的生平自传、他对学子的寄语,甚至还有亲笔签名和亲笔所书的赠语。晏宜喜滋滋地忽悠完杨濂这位捡来的状元,一转头,看见苏显之面无表情地立在门槛处,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她,脸上颇有一种“我倒要看你还有什么把戏"的神情。
她“哎呀”一声,热情万分地迎上去,恭维道:“显之哥哥你怎么来了,今科的进士名录我可是从头背到尾了,我就说你能考中探花吧!怎么样,我是不是料事如神?″
小骗子。苏显之垂下眼睛。
“坐,坐,坐。"晏宜随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椅子,又十分熟练地指使书坊的伙计给苏显之倒了杯茶水。
如今她和汪老板合作挣钱十分愉快,早就把书坊当成了公司一-只是大明的出版社不需要坐班和打卡而已。
“苏贤弟,你和这位姑娘认识啊?"杨濂倒没想太多,只以为晏宜是汪老板的千金。他自己赶考的时候落脚在京城的河南会馆,也常来书坊看书。苏显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淡淡地嗯了一声。反倒是晏宜接过了话头,笑道:“那可不,我一眼就看出苏大人日后必定高中。”
晏宜又热情地问起两人现下落脚的地方一一约稿可不能只靠钱,越好的作者越要攻心为上,晏宜当出版社编辑那些年早已化身海王渣女,一口一个“小甜甜”。
杨濂说,恩师孟荣对他们两人照顾有加,特地让他们住在了长安街上的庶常馆,就在翰林院对面,每日上班方便得不得了。晏宜不禁想起自己有个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北京工作,让他们猜她每次的通勤距离是多少。
大多数人说五公里、十公里,结果是整整四十公里。能在北京步行上班,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明史》和各种明代笔记说孟荣做翰林院学士的时候很照顾后辈,这话倒也不假。
新科进士的笔资,书坊都是先奉上以表诚意的。杨濂扭扭捏捏地跟着伙计去了后头,晏宜长嘘了一口气,笑眯眯地道:“可算是办成一件事了。”
“至于这么高兴?市面上的举业用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便这么笃定杨濂的这本能卖得出去?”
“那怎么一样!"晏宜不高兴了,“你等着瞧吧!不说我出过的教辅书,就说我写过的,叠起来都有这一一么高了。”
她展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动作怪可笑的,苏显之没忍住,抿了抿嘴角。他现在已经很习惯从她嘴里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不知道她的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反正和常人不大一样就是了。但他对常人向来没什么好感。
“既然都有杨兄的《状元笔记》了,想来也用不上我的了。“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这是在和她开玩笑,在逗她吗?这样的自己让他感到十分陌生。
晏宜果然中招,小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不过她也不太想做太过同质化的内容。
前面说过,她在现代时,除了做过半年最基础的文字编辑,剩下的时间都在做图书策划和营销。不同于现代的同行,她一向很少在短时间内推两本内容相似的书,甚至题材、类型最好都不要一样。为此,她没少挨上司的批评,别人都是趁热打铁,好不容易做出一个爆款就一直复制到市场疲软为止,她倒好,每次都要标新立异搞创新内容。同时出两本内容相似,无非是作者不同的举业用书实在有些没意思。而且,虽然她知道苏显之未来会比杨濂,比这一科所有的进士都更有名,但真论销量,寻常举子说不定更偏好杨濂的程文和鸡汤。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缺的是努力而不是智商,最畅销的鸡汤往往是复读三次上北大而不是高中三年睡觉报送清华。
可以仰望但不能复制的不叫鸡汤,叫光环。可这是苏显之啊!
晏宜好不容易让他答应写一本书,怎么可以就此放过他?当下补救道:“大人才高八斗,区区举业用书不过大材小用。呃,写什么书,我自有安排一一总之大人你答应过我的。”
苏显之扯了扯嘴角。
每当她有求于人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可怜兮兮地望着人,旁人一不小心就中了招。
“我不记得我答应过了。”
“大人你是朝廷命官怎么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