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情愿侍奉回报。
张静娴从未听过静养之类的话,但他的目光告诉她,这确实是他的决定。他不会再强迫她去往更广阔的世界,而是选择陪着她留在小而封闭的西山村。虽有阳山绵延不断的山脉,但所有人都知道山林承载不了锋利的刀剑,他必须出仕才可延续自己的生命。
他也根本没有伤到心脉,这只是他对外的说辞,所以还是为了她。张静娴注视着一张沉冷俊美的脸,耳边似乎听到了树叶婆娑的风声,风中有人在低低地诉说着一句话。
她的家,也是他的家。
张静娴的一颗心心就此安定。
“你受伤了?“张双虎听他这么说,内心深处泛起波澜,再想到天下人皆知的那场大战和他的身份,颇不自在地摆摆手,“阿山,你与…同去。”“舅父可唤我七郎。“谢蕴含笑,走到门外,命阿茂推来了辇车。他坐上去的那刻,张双虎沉默下来,原本坚定的眼神也变了。对此,张静娴恍然不觉,她把新端上来的朝食放在舅父面前,忙不迭地问他秋时的罚粮。
“舅父,去年秋时,粮官没有收我的罚粮吧?我和陈郡守说过了,我已经成婚,他言必不会收我的罚粮,便是收了之后也会再送回来。”张双虎含糊地应了一声,“未收。”
除去送给刘家的那一半,她的粟麦还好端端地留在她的库房里面,有一只山猫时常跑去巡逻,应该也未招硕鼠。
粟麦留着,张静娴便很高兴,她现在不比从前,压力更大了,城里城外有一千兵马呢。
她的那些粮食估计只足够一两日吃的,好在阳山很大,也到了收获的时节,将无人要的荒地开垦出来,以后养活上千人不成问题。由于连年的战事,王朝各地向来是人少地多。她在心心里一点点地计算,接着问了舅父舅母和春儿他们这将近一年的生活。刘沧等人也趁机问起了各自的家人,分离五年,他们最害怕听到的便是家人的噩耗。
张双虎一一回答,西山村村人的生活少不了一些小波折,可与大处讲,与数十年前的动-乱相比,他们都很幸运,没有饿死冻死,也等到了被征走的家人。“这次没有再征兵,听说氏人的王因为南下失败大权旁落被人杀死,日后几年应该不会再有战事了。"张双虎看向自己的外甥女,脸上不由露出了淡淡的骄傲。
张静娴所做的那些事长陵的信使全部说给了他听,有时张双虎也会恍惚是不是他困住了她,相应地,对待春儿他们更加放任,积极地教导他们箭术。年少时,他带着妹妹几经周折来到了西山村,就此停下。可他和妹妹的儿女们真的也想安于现状,过平淡如水的生活吗?张静娴不知舅父的心里有诸多的思考,与氐人的战事结束的很快,天下的百姓都以为安稳的日子要到了,她却不这么想。建康城中汹涌的波浪还没有爆发出来,太平气象尚且早呢。然而,她何必破坏眼下和谐的气氛,于是,张静娴弯着眼睛笑起来,“是啊,三两年内,不会再有战事。”
即便有也没关系,她已经长大了,她还有愿意为她赴死的爱人。张静娴无所畏惧。
热气腾腾的肉饼买回来,马车里面也被放了不少东西,最占位置的就是陶瓮陶罐和绫罗丝绸。
其中有一匹天青色的软纱谢蕴比较满意,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用两金买了下来。
张静娴第一眼看到,便回忆起了他送给自己的那件搭配好的衣裙,突然抿唇道,“其实,我挺喜欢的。”
不是不在意,也不是表面的平静无喜,而是很喜欢。所以,在到达武陵郡后她几乎日日穿着,口口声声要去买新衣,却无一次放下那件衣裙。
“我知道,全都知道。”
听她坦诚过往,谢蕴微笑着回应,不止她喜欢,他更喜欢,从他亲眼看到这个农女换上了那件衣裙后,他便生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用那件青色的纱衣将她的每一处都蒙起来,黑色的长发散落,然后听她的乞求……
回去西山村的途中,因为舅父的强烈要求,张静娴是陪他坐在马车里面的,毕竞谢使君“伤到了心脉”。
他漆黑的注视总是浓稠的化不来,往事袭上心头,张静娴张了张唇,仍是难以承受,“别这么看着我,谢蕴。”
他们不久前才有过一场。
“你必须耐心心修养身体,回到家中,我和小狸到山中再为你寻些补身的药材,这次你不许再使坏。”
她说着,反应过来,孟大夫言没有人提到王不留行,是不是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留了几个人做了一场戏而已。“谢蕴简单地解释了一句,静静望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拉她过来亲了亲脸颊。
幼年的那场变故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很冷漠的人,大半的情感被寒冰封起。但在注视这个农女之时,寒冰消融,他的爱与恨便全部倾泻而出,非要缠绕在她的身上直至燃烧殆尽的那一刻。
仿佛遇到她,他真实地活了过来。
“阿娴身上最暖了,也最甜。”
谢蕴一边亲她的脸颊,一边低声呢喃喟叹。山路漫漫,一片笼罩在云雾中的云杉林若隐若现。那是初始,也是终点。但直到死,谢蕴都不会告诉她,他不止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