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夏澍静静地听着,傍晚的夕阳把河面倒映出鱼鳞般的碎影,波光潋滟,都不如她眼眸明亮。
她说了什么好像都听进去,又好像没有听进去,一只飞虫绕着她的头顶飞了几圈,最后落在了她的手臂上,她全然不知。夏澍凑过去,挥挥手,帮她把小虫子赶走。就在低头的刹那,范莳雨瞥见他口罩边缘滑过一道红痕。滔滔不绝的话突然止住。她发出一声惊叫:“夏澍!”夏澍以为她被虫子吓到,连忙说:“虫子已经走了……”“不是,你的脸上一一”
她抬起手,似乎想碰他的口罩。在那一瞬间,少年意识到她知道了,知道了他口罩下的秘密。
他的眼神变得很破碎,像被粘好的碎片重新碎了一地一样,立刻别过脸,不让她看自己了。范莳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这种事情从未出现在她身上过,但就这样冷不丁地出现在她身边了。
家庭暴力。
已经是半大的孩子,被打在了最不该打的地方,像古代罪人刻在脸上的刺青。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犯什么罪了?
他徒劳地用口罩遮掩着,连同自己那稀巴烂的一颗心,似乎这样就能假装伤害不存在。可是伤口会痊愈,伤害不会消失。扇在人脸上的巴掌带着侮辱的意味,这中侮辱会渗透到人的血管里,在皮肉里流淌穿梭。范莳雨低声道:“你别动,就在这儿等我一下。”她刚站起身往河堤上爬,想去附近药店,一扭头却见少年已快步走开。她慌忙追下去,情急之下被草根一绊,整个人像只撒了气的皮球“咕噜噜"地往下滚去。
滚啊滚,滚起来就是天旋地转,眼花缭乱。眼瞅着要滚进河里,她终于被一双手扯住。那双手力道极大,将她拽回来后还有几分后坐力,一下子又后仰栽在地上。
“扑通”一声,俩人摔到了一起,激起草屑纷纷扬扬。少女晕乎乎地趴在他胸口,像只摊开四肢的小青蛙。夏澍似乎也摔懵了,一时间也没动弹。
傍晚的风吹来一阵盛夏的味道,好似熟了的干草垛,或者蒸熟的米。但更浓郁的是少年衣领上散发出来的干净好闻的白茶香。香气蛮横地钻进她的鼻尖,让她不得不浸泡在他的味道里。
半响,少年才轻轻动了动胳膊,喉结蹭过她发顶:“小雨,摔着没?”胃里的呕吐感少了些许,范莳雨终于能开口,说了句:“没事”,然后慢吞吞地从少年身上起来。
其实她四肢还有点痛,但好在身下的是草地,没摔太狠。要是水泥地,说不定得出血了。
她在一旁坐下,扭头静静地看着他。他身上的白衬衫被自己压皱了,一边从地上坐起来,一边拍打着上面泥土,看起来有几分狼狈。范莳雨伸手,帮他摘掉袖口上的草屑,轻声问:“夏澍,你痛不痛?”少年摇摇头:“不痛,草地比较软。“袖子却突然一紧,扭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低着头,扯着他的袖口,不撒手。他试着抽回胳膊,她就拽得紧了些,指尖用力得发白。少年放软了声音:“已经没事了,真的。”小姑娘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型已经乱七八糟,还夹杂着几根碎草。他晃了晃被她攥紧的袖口:“你头发里有草,要不要我帮你拔出来?”“你拔吧。”
“那你松开手。”
“不是还有另一只手吗?”
夏澍无奈地叹了口气,便用另一只手帮她梳理起头发来。过了一会儿,他说:“好了。“范莳雨低声道谢,手还是不松开。“我不会跑的。”
“你刚才明明就是要跑。“少女抬起头,生气地瞪大了眼睛:“所以我一着急才会摔跤……
夏澍愣了愣,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是让你道歉,我……
她想要他干什么呢?
四目相对,想说的话顿时忘了个干净,像一抹炊烟一样消散了。她能做什么?她是他的朋友,可以给他带感冒药,可以给他送饭吃,可以来他兼职的地方等他。
但是她没办法插手他的任何家事,也没办法要求他摘掉口罩,把伤痕露给她看,让她走进他被高墙堵死的心房,让他对她毫无保留。他们只是朋友而已。
小姑娘顿时觉得很挫败,也很难受,方才摔倒的伤口也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她仰起头,把眼眶里的泪珠逼回去,却无济于事,眼前的一切都迅速融化、模糊。
“怎么了小雨?"夏澍顿时慌乱,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她来:“是受伤了吗?是不是哪里痛?我们去医院吧,好不好?”
范莳雨摇摇头,泪珠子像小米一样洒了出来。她觉得有些丢人,抬起手擦了擦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此时此刻,她的手也化成了一只口罩,把她的脸遮掩起来了。于是她又松开手,勇敢地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把哭泣的、脆弱的小雨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刖。
少年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水汽,忽然就失了神。她脸上浮现出有恃无恐的委屈,像一只淋雨的小狗,耷拉着耳朵时鼻尖还湿漉漉的,明明犯了错却还要别人软下心肠来哄。不被偏爱的人学不会这一招。因为他们的委屈的模样只会让人觉得丑陋。“真的不痛吗?"她又问了一遍。
泥沼里也能长出小树吗?
只要有光照愿意进来,或许也能。
夏澍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