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句矛盾的话。他不怀疑她会有温情的时刻,但那样的时刻是一粒粒沙尘,沙尘没进海中,转瞬即逝,而海的中心才是她的眼睛。她的眼里一贯在拒绝:“但我觉得没有聊那些的必要,也没有深入的必要,就像我跟你说过的,很多人啊,明明也不甚了解我。所以您只需要知道,我对他,完然无心就可以了。”
既说美人隔云隔雾,那么云消雾散前,情情爱爱,人间烟柳,都不是美人的颜色,也还没有人能为她添色。
苏梦枕心里莫名有了几分数,恰在此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至少她的凉薄不是对着他,他说过要明白,此刻便也问了:“你从来都不想深入这些?”谢怀灵回答的很快,没有半分余地:“从来不想?”苏梦枕道:“为什么?”
谢怀灵淡淡地说:“这不是个很有意义的问题,爱我的人不少,但我一个也没爱过。”
“从未?”
“从未。”
她想起了些别的事,总觉得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不对劲,徒增烦恼,说:“楼主你怎么跟金灵芝似的,能问别人问不了的也不要问这个,用上司的身份聊闲话不是好事吧。还是说说我刚才的提议,你怎么看?”“我不同意。"苏梦枕斩金截铁,不留丝毫转圜。“金风细雨楼的人、我的人,不必去做那些。"他似乎就是要割断那种可能,目光中有寒气飞散,凛冽而坚定,“若真要靠此等手腕,才是我苏梦枕的无能,让你去付些什么,更是我苏梦枕的耻辱!”最后的两个字掷地有声,在这书房里如同一道惊雷,在话音落后,更是衬得屋内落针可闻的寂静。炉内炭火燃烧的声响已经算不得声音了,在这森然之气里,再炽热也盖不过苏梦枕。
谢怀灵没回话。她只是偏了下头,鸦羽似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两弯羽影,一闪而过的波澜在冰面下潜流,过去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咀嚼他话里的分量,似乎又沉静地想了更多东西,这些都被她的眼睫遮住了。这寂静只持续了一息。苏梦枕压下心头生出的所有情绪,强行将话题扳回正轨,咳了几声:“你当初如何接触的狄飞惊?”谢怀灵眼睫动了动,被遮挡的底色随着她眼神的变化,显露了出来,居然是玩味。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这个啊,说不太好说。不过嘛,可以示范一下。”
“示范?"苏梦枕蹙眉。
“对,"谢怀灵点头,语气里全是哄骗的味道,“你把刚才那句话一一就是′我的人、“让你去付些什么、“耻辱'的那句一一再说一遍给我听就行。”苏梦枕是何等人物?被她戏弄过不知多少次,一听这话心头警铃大作,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不妙的预感便是一泻千里,更别提她这么一强调,原本好端端的话也难免生出了别的意味。他差不多是出自本能地,断然拒绝了:“胡闹,休想。”
谢怀灵拖长了调子,苏梦枕的拒绝没有用,她眼中狡黠的光哪里会这么轻易地熄灭:“哎,那委屈一下,我自导自演吧。”接着她就动了。本就坐在桌案前的人,一只手撑在苏梦枕面前的桌案上,也不起身,只是上半身猛地前倾,立刻拉近了与苏梦枕的距离,她仗着苏梦枕不会想伤到她,完全不在乎雷霆之怒的后果,硬生生凑了上来。清瘦冷峻的面孔,天香国色的面孔,两两相对,苏梦枕浑身骤然僵硬,向来都不习惯这样,马上就要移眼,同她说自己知道了停下来。但她还是快一步的,他看见的是她脸上漾着的一种陌生的光,近在咫尺的眼波流转间,有着名为专注的存在,泛起零星一点点酥意。她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要气息变了就足够了,拂过他的耳廓,翻起他话语里存在的问题:“楼主刚才的话,很适合对姑娘说啊,为什么不跟我再说一遍,不是说给我的吗?”时间被无限拉长,炉灰变得不复滚烫,晨光也变得惨白。苏梦枕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气的上涌,好像又回到她说芳闺十胜的那天,明明也不算很越界,但他大概是气狠了,被冒犯的怒火一路冲到了肺部。谢怀灵很快地坐了回去,看着他咳嗽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再看到他脸上的两团病态的薄红,久久不散。“出去!"苏梦枕霍然起身,与她拉开好长一段距离。不是大概气狠了,是真的气狠了。
罪魁祸首施施然起身,拿起椅背上挂着的斗篷:“遵命,楼主。”她走得飞快,生怕晚了一秒又要干活。门合上后安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甚,苏梦枕也不知是在盯着何处,更分不清自己怒火中烧是为了什么。他攥紧了拳头试图将残留的麻痹感一并捏碎,可是关上的门又在这时打开了。离开了连一分钟也没有的人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在窄缝里装得像什么都没干,轻快地说出了一连串的话:“哦对了,楼主,麻烦您让人把聚财楼这一个月的账本、还有七七八八的那些文书都送到我那儿去,方便我查人。另外既然您让我出去了,为了不碍您的眼,也不耽误您的正事,那下午我也不来了,很贴心吧。”
谢怀灵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感谢楼主让我提前下班,楼主您人真好,但您不要气出毛病来了,多喝药。对了您明后天还想看见我吗,不想的话我也不来了。”
原来如此,她打的主意在这里,就像前几回一般,打定她做出出格的事后,他的冷淡让他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