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剔透跌入泥灰之中去,也是再耳熟不过的声音。
谢怀灵仿佛是没听见,也仿佛是在充耳不闻,所有的音浪都把她阻隔了,即使是就在一处。等到她声渐缥缈地唱完了这一段,侍女又把头低下去,她这才念及还好沙曼不在,别过一点头往身后看去。她和狄飞惊实在很有缘,可是本不该这么有缘的。垂首而立的青年离她也不过几丈远,今日与她同是素色遍身,发冠也简朴至极。只是他姿容如此,冠间哪怕只有半点矫饰,在明秀的面孔上也映照如临水戴花,在陈旧桌椅前,又是野鹤立鸡群。文静气夸大了他的举止,谢怀灵有时会觉得,他比她还适合做一个姑娘。
“狄大堂主。“谢怀灵喊他道。
狄飞惊并不走近,好像只是单纯地打声招呼,说:“谢小姐来听戏,怎么不找间包厢坐下?”
谢怀灵从栏杆上起了身,和他说道:“只是来看看而已,还有些事,待会儿就走了。”
只要她一说话,面纱就会随气息而动,摸透了她的呼吸,做了她言语的倒影。狄飞惊的目光不能不上移在了她的颈部,他看见朦胧一点红,又似是错觉,被徐徐而吹的白色怀住了,与他别过了,于是更加不能不去思量。他问:“失礼了……谢小姐今日,为何戴了面纱?”谢怀灵向着他走了几步,这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伤到了,破了几天相,可不能见人。”
“是如何伤到的?”
“犯了点小错,也不是多值得挂念的事。”她对面纱下伤口是满不在乎的,提起来也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狄飞惊听得出她不是不想多说,是她当真就不在意此事。他的脖颈上也曾经有过红色,但要浓厚许多,浓厚得在他的生命里已经化不开了,不论往后过去多少年,他者都有些事物永永远远地留在了过去。大雪是下过很多场了。因着她的态度,狄飞惊也就没有说抱歉。她一旦走近了,他就要眼珠转得更往上才能看见她的脸,而有的时候他是不看的,才能盯住她的面纱:“苏楼主应是大夫给谢小姐看过了,许是几日便会好。”谢怀灵不以为然,道:“都行,几天好都可以。"只要不照镜子就行了,哪样都能见人。
到了她问狄飞惊,一开口就很不含蓄,问他说:“狄大堂主是又来看戏了呀。我听小二说我上次请你的那个包厢被人订了,便又看见了狄大堂主,你我莫不是汴京难得的有缘人?”
狄飞惊避开了她最有深意的段落,避而不答道:“只是路过进来听一小段,仅此而已。谢小姐是马上就要走了吗?”谢怀灵应声,她当然是不能和狄飞惊多待下去,不过话要说好听些:“是一刻都多留不了,早就约好的事,当然得去。”这就是告辞的意思,侍女拉过了谢怀灵的手,狄飞惊也侧过了身,要往楼上而去。
可是没有走几步,他的袖口就被人牵住了,没有多少力道,只是游丝般的这么一牵,却把他牵了回去。才要走的人离而复返,略微地俯下了一点身子,为了他的视线来弯了自己的腰。她呢喃了句什么,两根手指夹起面纱的一角,窃窃地给他看了一眼面纱下的真容,是比他所想的还严重的可怜绯红,遍布了整条脂颈,触目惊心。
她问:“真奇怪,狄大堂主问了这么多,怎么不问我疼不疼?”面纱飞落阻隔了视线,狄飞惊的声音有一点哑,回道:“谢小姐自有苏楼主去关心。”
她却愈加的不依不饶了,仿佛只是真心地想要一个答案:“倘若我想让你问呢?你明知我也不在意这伤口。”
狄飞惊默然了。
不用他构思回答,她很快就放开了他,刚才的神情都只是一闪而过,她未起过什么波澜:“算了,这个也随便,等下次见面伤多半就好了。”说完就扬长而去,裾影翩翩也不大留情。
她说的都是假话,每一句都不会是真的。他心想。这是汴京最好的戏角,台上的人就该都下来,让她上去唱。
可是再把话说到底,伤在那里会不会疼,难不难受,还有谁比他清楚。楼外日光刺眼,深秋后也许是一个暖冬。谢怀灵抬着手背遮住了眼睛,等到侍女撑起伞,才将手放下来,避免了还没做什么,就被日光拿下了的结局。她在余晖里回想了狄飞惊被她牵住时的动作,她去牵他当然是多疑的一试,可他的惊愕和停滞又都很自然,看起来是真的不会武功。但这也不能轻信。谢怀灵想着,很多事都是疏忽不得的,万一他真的个名角呢,一个该被丢上台唱大戏的名角呢。
还好是要的原迹被另一位见机行事的侍女拿到了,已经放进了马车,她大概在路上就要挥笔准备就墨一篇文章,这她知道。不过让狄飞惊撞见也无妨,她总是做好了后手准备的,这她也知道。有很多事情都在她脑子里打转。她飞速地梳理着每一件事,在接下来的马车路程中,她还要用思绪去挥就一篇文章,想到这里不免觉得所有事都堆在了一起,虽然她今天才开工了一个时辰。但也无所谓了,都是能不加班做完的事。谢怀灵想来想去,胃中的饥饿感正在灼烧,提醒她今天好像又只草草吃了一点东西,比她当作瘦子计量单位的苏梦枕还少,对她来说这也不是多值得关注的事,不管吃不吃她都不是个很有精力的人。“去拜访原东园。"她对侍女说。
这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