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力支持运行开封,做得还不错,就算是对军事并不擅长,但做事认真负责,有耐心,处理后勤时也能勉力支持。他的儿子不差,只是不够好。
因为他前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公主。
小公主总爱笼着袖子,温柔平和地看着前来诉苦的百姓,明明处理政务还颇为青涩,但她心中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悲悯。她看着百姓的目光就像城外的黄河,乍看平和流淌,不偏不倚,可细看去却又是波涛汹涌,凶猛无畏。
她总说自己没用,不够聪明,所以会加倍努力去做一件事情,土地改革,又或者是刚刚落下帷幕的商税改革,那些日日夜夜的烛火,叠起来有人高的账本,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样的辛苦,可她还会亲自去田地,去商铺,一个个询问过去,期望一件事情能十全十美。
她心中明明充满丘壑,却依旧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她也不懂阴阳之道,盈缺之规,行事间却隐隐带着横冲直撞的野性和侠气。她是真心的。
没有人会怀疑这样的真心和认真。
就像她的品性如山川之壮,如江河之盛,也没有人不会被这样的人吸引。无数个烛火燃烧的深夜,宗泽伏案处理工作时,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位小公主一一若她是位皇了……
但他不敢想下去,且不说,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而且这世间哪来的如果。“爹。“没多久,宗颖去而复返,犹豫说道,“这个折子要不还是别递上去了。”
他神色非常艰涩,但看着他爹衰老的面容,还是掐着手,坚持劝道。“说多了官家又要不高兴,前几日还要我们优待和释放地牢里的金使呢,上个月邓肃还指桑骂槐说尹开封府者拖累圣德,扣押公主呢,说得这么难听,十有八九就是李纲指使的,爹又为何现在给李纲说话呢。”宗颖作为最靠近宗泽的人,再也清楚不过他的抱负,他的压力,他的难处,可偏偏如此大山压在身上,他爹却不肯后退一步。“李纲能退,他不过是一介软弱书生,被夹在官家和汪伯彦、黄潜善,又或者是文武官员之间,只能左右为难,相互妥协,所以在一直后退,到最后退无可退,再也没有作用。"宗泽面不改色,那目光似乎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又或者是看向八月的秋意,沉默良久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可北伐不能退啊。”
宗颖语塞,盯着老父亲衰老的面容,咬牙说道:“可官家已经准备南下,如何能北伐,我们就退守开封不好吗。”
宗泽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
绍圣二年下过很厚的一场雪,他的长子宗颐不幸去世,那是才五岁的孩子,已经聪慧有智,温柔善良,不过是一场风寒,就带走了他的孩子。偏那个时候知府吕惠卿让他巡视御河修建情况,他顾不得悲伤,只能匆匆出门,那一年的雪实在太大了,明明有这么多服役的百姓僵于道旁,命悬一线,可没有一个人敢于上诉要求推迟工期,他一路走来只觉得痛苦和愤怒,顾不得其他人劝阻,执意上述要求明年春天暖时再动工,并且直言愿意′当身任其责。那个时候人人都说他倔强,不肯审时度势,保全自身。可那么多百姓倒在路边……
他每每想起那一日的场景便觉得寒冷。
若是当日他退了,那这些倒在路边将死的百姓呢。若是他现在退了,那汴京满心期待安宁的百姓呢。他如何能退。
他怎么敢退。
宗泽轻轻吐出一口气,安静地端坐半响,看着案桌前的日光缓缓西去,这才低声说道:“公主都知道,汴京,守不住的。”宗颖神色僵硬。
“公主那边需要人,你去看看,也表明衙门的态度。"宗泽柔声提点道,“衙门和公主,上下一心,君臣同志。”
宗颖见爹意向坚决,只能无奈离去。
宗泽久久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直到人影消失不见,这才看向自己写的准备给官家的第十五封折子。
自来到开封着近三个月,他每隔几日就会写一份信,最近的也不过三天,可信件送去应天府就好似石沉大海,毫无音讯。一一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急切希望官家可以回到开封。其实公主说的没错,在他还未来到开封前,他确实不赞同官家来汴京,那个时候,他认为汴京太多残破,而且张邦昌到底做过伪帝,还有当时的留守范琼实非良人,所以官家在应天府落脚是最好的选择。再后来他从卫南到应天议事后,实地考察过应天府后,请求官家的驻跸的地方换到长安,长安更为纵深,西向潼关为大镇,且长安依旧地处中原,官家留驻此地,豪杰皆在手。
只是等他来到汴京,突然发现汴京没有想象中的不堪,金军也不是这么不可战胜,这才想要官家重返开封。
可随着三四封折子后,他确定官家不会回来时,一边非常失望愤怒,一边还是悄悄布下公主做挡箭牌的迷局,既想要给官家看看若是金军来攻,汴京也非受不住,又想着若是官家真的要南下,如此便是给足了他时间。可万万没想到岔子也就出在这位公主身上。随着和公主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他既开心这位公主的仁慈温柔,又遗憾她的一腔热血注定无法燃烧,于是痛恨一开始的自己,若是早早把人送到应天府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犹豫不定。
这么好的公主,怎么能死在自己的算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