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燕国公迟疑了一下,轻声道:“臣丧女日久,京中少有人知道实情。更何况陵阳侯当年恰好为贵妃购得一枚佩玉,与臣内子的陪嫁极为相似,是以臣想,应当也是一段缘分。”
他求见前不是没想过这件事最坏的结果,欺君之罪,贵妃被废,他也要回家赋闲,可元朔帝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倒不是早已洞察一切的从容,而是…似乎有些意外的沉默讶然,但又不多。“你也说是一段缘分,朕原也惊诧,你这等武夫竞能生得出她这般女郎。”元朔帝尽可能平和道:“贵妃早年失去双亲,朕答应过她不会细究过往,天子一言九鼎,朕也不会失信于人,人至不惑,能凭空得这么一个孩子,旁人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
换作昨日,他难免会对身畔娘子的过往寻根究底。可如今想一想,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难道就因为她的出身不够高贵,君王就要贬斥废黜喜爱的妃子么?
那些不光彩的往事知道了也不过是庸人自扰,人生在世,还是务实为上。燕国公彻底沉默下来,诚如贵妃所言,果然是他多心。贵妃得宠后,朝野风言风语不断,他彼时担忧天家父子同时瞧中一女的丑事泄露出去,不得已入宫求见贵妃,劝诫她知道进退,安分侍奉圣驾即可,不要像流言说的那般,把卫氏也卷入储位之争。她不是卫氏遗落在民间的掌珠,但也没人知道她真正的来历,这个身上蒙了重重迷雾的美人,带了危险致命的诱惑,被无上的权势宠爱滋养,熟得恰到好处,光艳动人。
“阿耶要是害怕,尽管去告诉陛下我不过是个假货,这又有什么呢?”她嫣然一笑:“陛下宽仁,不会为这点小事和您计较,再说外面那些传闻也算不得是流言……陛下正当鼎盛,我要真的生出来,您舍得教这个外孙只得小小的一片封邑吗?”
太子已至弱冠,羽翼渐丰,她的腹部还没隆起,卫敬中只当她脑子不好的毛病又犯了。
君王得天下何等不易,在她和太子之间,元朔帝绝不会选一个美人,哪怕这个美人生得绝代风华。
但这位周旋于天家父子之间的美人却露出些许笑意,她轻快道:“我猜阿耶只是不敢,不是不想,不如我同阿耶赌上一场,等哪一日阿耶到了陛下面前,把您所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您大可以瞧一瞧,我会不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燕国公想起昭阳殿里靡靡香气,仍不免心头一颤,即便是冲锋陷阵、历经生死,也没有贵妃这个娇弱的美人教他惊骇。她孤身一人,是天底下最狂热的赌/徒,可以为了想要的东西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却做不到这一点。
陛下最为宠爱的妃子非但做过人妇,还同两位殿下都纠缠不清,他敢说出来一个字,卫氏阖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你早年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难为你这两年能沉得住气,竞忍到这时候才来负荆请罪。”
元朔帝打量他一番,教人赐座:“她这样活泼,怕耐不住做尼姑道士的寂寞,亏你也想得出这馊主意。”
一个抄几卷经文都要捉弄报复回来的女子,教她长伴青灯,实在残忍。燕国公称是,他的思绪被拉回眼下,皇帝今日才得知她来历不明,可竞也没有怪罪,心思也稍稍活泛了些,试探道:“臣曾为贵妃择婿,然而娘子却说,自陵阳侯去后,她便有了失忆的毛病,心中常自不安,愿长久留在臣府上,此生不再嫁人。”
他几乎以为是天意,贵妃同样患有病症,又恰巧得过他夫人遗失在外的陪嫁首饰,两人在一起时真如母女一般,可后来吃了二殿下送来的药,贵妃面上的笑容却渐渐少了许多。
饶是元朔帝有心略过她极有可能不堪的过往,可这样的答案还是令他一惊。这些时日以来相处时的不自在、睡梦时一反常态的警觉,以及她对生养皇子态度的转变,那些看似不起眼、不过是他多疑多思的古怪之处,飞快形成了一个荒谬却又可能的答案。
燕国公还在等着元朔帝的垂问,决心将那些不堪的过往都推到这毛病上去,却听元朔帝问道:“她竞病了…怎么没人请太医给她瞧一瞧?”那声音既惊且怒,尾音竞稍有些发颤,燕国公惊愕抬头,正撞上天子冷峻眉眼,教他心下也为之一紧。
贵妃一向头脑清明,有他夫人比着,这点不影响日常起居的毛病他没觉着比欺君的身世更为严重。
他压低了声音,解释道:“贵妃当时年纪幼小,或许只是丧夫后一时伤心过度,在臣府上待了一段时日,慢慢有所好转,还同内子说,她家中人会称她为′宜娘',余下的事情便不肯多说了。”
元朔帝倏然起身,在御案后无声踱步,然而很快便将这失态强压了下来,缓缓道:“她有和你说过,都忘了些什么罢?”燕国公颔首:“臣原想为她寻回亲生父母,可贵妃那时都说记不大清楚了,便是婚后那些事情也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自己丧夫,又不知能投奔何处,于是想栖身佛寺,求一个清静,后来臣认了她做女儿,从前的伤心事便也不必多问了。”
他也是后来才探得一丝实情,太子早年养过一个外室,这件事做得十分隐蔽,甚至为这名宠妾置办宅院田地、仆从衣裳,用的都是陵阳侯的名义。一一一个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