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户部衙署的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江行舟搁下手中批阅了一整日的朱笔,微微后仰,靠在了宽大的紫檀官帽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洛京的秋夜已深,寒气渐重,唯有远处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穿透寂静,更显得衙署内一片冷肃。
连日来的操劳一一应对朝争、平衡收支、筹备那场关乎国体的中秋盛宴一一皆压在他一人肩头,眉宇间那抹疲惫难以掩饰。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案头那份刚从关中道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垦田备耕预录》时,那略显倦怠的眼底,竟难以抑制地泛起一抹光亮,如暗夜中骤然点起的灯烛。
他重新执起文书,指尖掠过纸面上尤带墨香的楷字。
一行行、一列列,俱是振奋人心的消息:百万顷曾被各大门阀圈占、多年不纳粮税的“无主良田”,已基本勘察丈量完毕,界碑矗立,田埂分明;
数以十万计的红契田书,已由州县官吏亲自下乡,分发至百姓手中,接契者涕泪交零,叩谢皇恩;各地官仓精选的粮种、新铸的农具,正通过重新疏通的漕运与驿道,源源不断运往乡间,车马络绎,民夫踊跃;更令人动容的是,无数刚刚获得土地的农户,正以近乎虔诚的热情,抢在寒冬降临之前,自发整修荒废多年的沟渠,积攒家肥,为来年的春耕拼命准备
放下文书,江行舟缓缓起身,玄色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他踱步至西墙,仰头凝视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总图》。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在地图上那片被渭水、泾水环绕的膏腴之地一一关中。
曾几何时,这片沃土之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代表各大门阀世家的私邑、庄园印记,宛如附骨之疽。而今,那些印记已被他亲手执朱笔,一道又一道,决绝地划去。
“熬过今冬”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舒缓,更有一种洞悉未来的笃定。“待到明年只要风调雨顺这关中百万顷沃土,尽归百姓自耕”
阖上眼,脑海中已不由自主地铺展开来年秋收的盛景:一望无际的金黄粟浪,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禾秆农人们古铜色的脸庞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他们将饱满的谷粒填入自家久旱逢甘霖的谷仓,亦将那份按《户律》明文规定的“十一税”,心甘情愿地、车拉肩扛地运往官仓。
不再是以往那般,十成收成中有七八成被门阀世家层层盘剥,最终能流入国库的,不过是世家指缝间漏下的些许残渣。
“这可比以往向那些高门大族催缴税赋容易得太多太多了。”
江行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欣慰的弧度。
这笑意驱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眼底深处闪铄着锐利的光芒。
他执掌户部以来,比谁都清楚以往朝廷从关中所能汲取的税赋为何总是捉襟见肘。
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凭借政治特权一一勋贵的免赋额度、官员的优免条例一一或“合法”地规避赋税,或勾结地方胥吏,隐田匿户,偷漏税款如探囊取物。
朝廷的税吏面对这些朱门高墙,往往束手无策,铩羽而归,最终沉重的税负只能变本加厉地转嫁到那些仅有薄田数亩的自耕农和仰人鼻息的佃户身上,导致民生凋敝,税基日益萎缩,恶性循环。而今,乾坤扭转!
这百万顷土地,实实在在地分给了近千百万户农家!
每一户,都将成为大周圣朝最直接、最稳固的纳税单元!
他们拥有了恒产,便有了守护家园、缴纳皇粮国税的深切意愿与基本能力。
朝廷的税政律法,终于可以绕过那些中饱私囊的门阀“硕鼠”,如臂使指,直接贯彻至田间地头!征收的效率与透明度,何止倍增!
“清丈田亩,厘清户籍”
江行舟喃喃低语,这是他心中蕴酿已久、下一步欲在全国渐次推行的铁政方略。
“待关中模式大成,成效彰显,便可籍此雷霆之势,将天下诸道那些被豪强隐匿的田土、人口,一一重新纳入朝廷掌控。”
他踱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起那支御赐狼毫,蘸饱浓墨,缓缓写下十个筋骨挺拔的字:“民有恒产,则国有恒税。”
这便是他的治国信条,亦是其财政理念的基石!
藏富于民,亦藏税于民!!
唯有让亿兆黎庶真正安居乐业,拥有能够世代传承的产业,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他们才会发自内心地拥护这个朝廷,心甘情愿地成为支撑帝国大厦的坚固基石。
国家的税源方能如同万千溪流导入江河,奔涌不息,永不枯竭!
“据初步核算”他心中默算,指尖在虚空轻点,仿佛拨动着无形的算珠,
“仅关中一地,待明年生产恢复,秩序步入正轨,每年新增的田赋、丁税,便可较以往从门阀手中艰难收取之数,至少稳增三成!
若再算上因此带来的市集繁荣、人口滋生所产生的商税、杂税国库的岁入,整体攀升一二成绝非虚妄!”
一二成!
听似比例不高,然对于一个疆域万里、百费俱兴的庞大帝国而言,这笔骤然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