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重与倚赖?
想必以魏相之能,剿灭此等跳梁小丑,该是指日可待吧?”
他特意在“戴罪立功”和“指日可待”这几个字上,不着痕迹地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讽刺与幸灾乐祸之意,如同茶汤中泛起的微澜,虽不剧烈,却清淅可辨。
“指日可待?”陈少卿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无奈苦笑:
“郭相就莫要再说这些场面话了。你我皆心知肚明,魏相长处在于案牍律法,善于朝堂权衡,乃是难得的治世之臣。
可这临阵指挥、野战攻伐跨马提刀之事,实非其所长啊!
让他去对付黄朝那种流窜的悍匪,恐怕收效甚微。”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瞥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不远处兵部衙门那肃穆的匾额:“反观真正知兵、善战,在军中威望素着的兵部唐尚书,此刻却安坐于洛京,对汉中军务,不发一言,不献一策,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
这其中的微妙意味嗬嗬,耐人寻味啊。”
郭正闻言,冷哼一声,将杯中已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胸中一股无名之火,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何止是唐尚书!朝中那些开国一系的国公、侯爷们,哪个在军中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尤其是薛国公、蒙国公那一脉的老功勋,他们的门生故旧、子侄亲信,占着我大周边军及各地府军中近半的实权将领!
这些将领,多是世袭的勋贵子弟,彼此联姻,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铄着精明算计的光芒:“别忘了,薛国公可是那位如今权倾朝野的江尚书的岳丈泰山!
有此一层翁婿关系在,军中那些骄兵悍将,岂会真心实意、全力以赴地去帮魏相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让他风风光光地班师回朝?
他们啊恐怕私下里巴不得魏相在汉中多吃几个败仗,多耗些时日,最好弄得焦头烂额,无法翻身呢!”
“是啊此乃阳谋,无可奈何。”
陈少卿长叹一声,缓缓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难明:“魏相在朝中时,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固然是树大根深,令人忌惮。
可一旦离开了这洛京的棋盘,到了那天高皇帝远、刀剑无眼的战场上,尤其是需要倚仗那些本就与他不甚和睦的军头们的时候!
他那套纵横捭合、权衡制约的朝堂手段,可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这便是所谓的“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这地头蛇的背后,还站着一条更厉害的潜龙。”两人沉默片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那位年纪轻轻却已翻云复雨的户部尚书一一江行舟,他的身影虽坐镇洛京户部大堂,但其无形的影响力,却早已通过错综复杂的军中关系网,如同一张弥天大网,牢牢地笼罩在千里之外的汉中战场的上空。军中将领,都在看遥远洛京户部尚书江行舟的脸色行事。
魏相此行,从离开洛京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步步荆棘,前途未卜。
“不过”郭正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带着一种务实的态度:
“眼下看来,局势倒也未必会立刻崩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关中已经收复,重归王化,朝廷根基无恙。那黄朝虽号称五万之众,但多是乌合之众,缺粮少械,缺乏根基。
汉中地势险要,北有秦岭千仞屏障,东有潼关、武关等锁钥雄关,他若想窜出汉中这块绝地,唯有向南进入巴蜀,或向东窜犯荆楚这两条路可选。”
陈少卿点了点头,接口分析道,语气恢复了宰相的沉稳:
“不错。只要魏相不,是朝廷派驻的大军,能暂且稳住阵脚,牢牢守住这几处关键隘口,将黄朝这股祸水,死死地堵在汉中盆地之内。
时日一久,其内部必因粮草匮乏、利益不均而生变乱。
届时,或剿或抚,主动权便尽在朝廷掌握。至少在眼下这个多事之秋,维持一种“僵持’的局面,避免战火大规模蔓延,或许对你我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都心照不宣,黄朝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必须清除。
但在当前洛京权力格局剧烈洗牌、各方势力亟待重新集成的微妙时刻,维持一种“可控的僵持”局面,或许对他们这些需要在朝堂纵横捭扈的掌权者而言,反而是一种更有利的状态。
战事延长,朝廷的钱粮调配、军队的调动、相关地区的人事任命、以及各方势力在其中的博弈都拥有了更多、更灵活的操作空间与回旋馀地。
中原门阀和北方门阀,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但愿局势能如你我所愿,维持这份“安静’吧。”
陈少卿最后喃喃一句,象是总结,又象是某种无奈的期盼。
他举起重新斟满的茶杯,向郭正微微示意。
两人默默对饮,茶香依旧,但静室内的空气,却比方才更加沉重了几分。
那远在汉中的烽火,仿佛已映红了他们眼中的算计。
户部衙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