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脾气被消磨尽了,他添柴加火,道:“岳父,军营的兵士犯错,打三十下军鞭,至少需四五日休养,再多打几下,人要废了。这五十杖落在女子身上,能活命吗?”
两个女婿问得兰睿失语,这一处是国公府,问他要交代,那一处是将军府,问他能不能活命。
裴业此刻像是幽暗的狐狸,不知他腹中装的墨水还是坏水,卫霄像是催命的凶狼,招他不痛快就撕咬的猛兽。
兰睿苦笑,现今他是哪门子的岳父?人家两个未必把他放在眼里。窝囊极了。
老爷们耸拉着脸,卫霄果然不是善茬,可小公爷又是怎的了,言辞很不客气。
裴业往前走,直到他的身影和兰云英的身影重叠。他说:“岳父,我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你也见过他糟糕的那面,去病如抽丝,外伤也不容小觑,请岳父三思。”
卫霄趁空,三步并两步地走,站在兰云锦身侧,他个子拔尖,高峻,仿佛山峦矗着。
这一瞬,兰云锦莫名地心安。
老太太沉吟道:“杖责五十是重了,让她们姊妹跪半天的祠堂罢,如此便不会受外伤。”
她不给裴业跟卫霄出声的机会,说:“谁都不准求情。”老太太疲惫地拿拄拐敲着地面,道:“二老爷,你带六郎跟范氏去佛堂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他们母子不能出来。”“祖母,还有一事未了。“裴业说。
老太太问:“何事?”
裴业环顾四周,说道:“这房内的丫鬟和嬷嬷,要签字画押,守住今日之事。”
“这是自然。”
老太太要大老爷着手管事,收拾残局。
兰府较轻的责罚便是跪祠堂。
兰睿让裴业和卫霄去存放祭品的厢房谈话。这边,大老爷点了香,恨声道:“你们姊妹把兰氏推到悬崖边,对着列祖列宗,要好好忏悔,求他们保佑兰府安然无恙。”兰云锦默然,跪在蒲团上,凝神看祖宗的灵牌。大老爷擦去桌案的香灰,不解地瞥着兰云英,问道:“英娘,你最让你耶娘省心,为何偏在大事上迷了神智,和你妹妹任性胡闹?”兰云英妆容明艳,大老爷仍有错觉,当作她是云锦。没有人回应大老爷。
若是两年前,兰云英会谨小慎微,诚恳地认错,恳求大老爷息怒。她跟妹妹错了,心甘情愿跪祠堂,不需唯唯诺诺。大老爷拂袖,长吁短叹:“造孽,造孽!”一墙之隔,兰睿芒刺在背。
他压根在女婿面前挺不直腰,今日种种,压垮了他。裴业深谙兰睿的为人,劝慰道:“岳父息怒,如今再多的责罚也无济于事。”
兰睿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一脉相连,女儿犯错,父亲难辞其咎,说起来,他最该跪祠堂忏悔。
大事得见真情,女婿却当着众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兰睿说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若视我为岳父,休说这话。”裴业原本很合他的意,因着国公爷前后递过两次庚帖,兰睿思量着,今日裴业一反常态,毫不讶异云英姊妹换婚……以及这卫霄,没有半分像是蒙在鼓里的人。裴业道:“岳父,我知要守规矩,可这不宜声张。”兰睿满腹哑火,端着严父的架子。
思及大老爷提醒,他问道:“你父亲把云锦的名字修进族谱了吗?”兰氏的族谱五年一修,新添的人丁,娶的儿媳,都要修进去。他们能容忍过错,但祖宗礼法,妹妹嫁给姐夫,妹夫娶了姐姐,岂不是冒犯先人!
“尚未,我母亲说裴氏的族谱在老祠堂放着,还不到修族谱的年份。”兰睿虚脱地抹掉汗,砸在背上的秤砣终于挪开稍许,他问卫霄:“你卫氏的族谱呢?”
卫霄坦率道:“没修。”
文柏忽来传话,局促地说道:“郎君!夫人让你和娘子赶快回府,大夫说国公爷病危了!”
兰睿神情复杂。
裴业拱手,问道:“岳父,情况危急,我可否先带云英回府?”兰睿看了一眼燃着的香,横竖刚满两个时辰。病魔不等人,倘老国公熬不过这次,耽误父子相见,又是罪孽。“你带她回府吧。"兰睿松口,说,“若你父亲无碍,记得派人到府里报个平安。”
裴业要走,卫霄紧跟其后。
兰睿喊道:“你去作甚?”
“岳父,罚跪的时辰到了。”
兰睿顿足捶胸,前几日原是这卫霄扮乖,装得温顺谦恭。今儿一点也不装了,说话噎人,噎得他像有鱼刺卡在喉咙。裴业对大老爷说明缘由。
大老爷不悦地走了。
兰睿秉着眼不见为净,那卫霄是脱缰绳的马,他管教不了,干脆放手,跟大老爷一块儿回去。
文柏痴痴地站在祠堂外,他今日留府邸清扫书房,没跟郎君到兰府。夫人房里的丫鬟慌里慌张地叫他,说国公爷大概快不行了,夫人要郎君带娘子回去看他最后一面。
娘子赴宴,怎么却跪在这祠堂。
裴业随即向兰云英伸手。
“旎旎,跟我回府。”
兰云英怔住。
裴业唤得是她乳名。
她迟钝地把手放在他掌心,裴业扶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