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杯盏搁下,神色倏然一沉,眼底的倦意也随之敛去。“任九思?“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你先前,不是宜宁公主府上的人吗?”
任九思躬身答道:“回陛下,公主殿下知小人略通琴艺,数月前特命小人赴张府,为张夫人指点琴技,只为今日寿宴之上献上一曲,博娘娘一笑。”皇帝闻言偏了偏头,目光投向皇后。
皇后问:“先生今日是要与韫知合奏吗?”任九思回:“张夫人抚琴,小人相和而歌。”皇后轻轻点头,微笑道:“正好,我也许久没有听过韫知的琴声了。”任九思接道:“小人适才将琴置于侧殿,此刻便去取来。”皇后颔首,“去吧。”
殿内,丝竹声缓缓响起,一群舞姬踏着拍子翩然而入,金铃细响如碎玉洒落,映着灯火流转,宛如云中仙影。
皇帝斜倚在座,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听了一会儿,忽然似有感而发般笑了笑,“年年唱的都是那些老调,舞也还是那几套旧把式。人是换了,可一张张脸看过去,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来看去,也就那回事。”皇后神情淡然,坐姿端正,仿佛未将那话听入耳中,只静静望着台下歌舞,一语不发。
皇帝微侧了身,语气含了几分讽意,“这些年你总说身子不好,连年末祭天大典都称病避而不出,今日怎么舍得出来了?”皇后闻言起身行了个大礼,“臣妾抱恙多时,未能侍奉御前,望陛下恕罪。”
“联……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似是想缓一缓方才话里的锐气,伸手想要扶皇后起来,却被不动声色地避开。
皇帝不悦道:"皇后这是在怪朕?”
“臣妾从未怪过陛下。只是臣妾病势缠绵,这些年宫中诸务,难以周全。主理六宫之责未尽,侍奉圣上亦多有疏漏,说来实在惭愧。”这番话说得恭顺得体,却带着几分锋利的疏离。皇帝原本还要再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见皇后似乎并不愿意给自己一个好脸色,索性重新扶起酒杯,低头饮了一口。
漫长的沉默,落进了酒里。
鼓点渐缓,丝竹收音,众舞姬依次退下。
殿侧帷幕微动。
任九思抱琴而入,步履从容。
他行至殿中央的琴案前,俯身施礼,“陛下,娘娘,琴已经取来了。”“韫知。”
皇后看向姚韫知,微微一笑。
姚韫知起身,走到任九思跟前,双手将琴接过,小心翼翼放在琴桌上。她低声道:"臣妾献丑了。”
话音刚落,殿外忽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姚韫知回过头,却见宜宁公主身披半脱的披风,步履踉跄,满面潮红,摇摇晃晃地踏入殿中,几个宫女紧随其后,面露惊惶,似想搀扶,却又不敢贸然上刖。
驸马也在后头低声唤着宜宁公主的名字,让她走得稍稍慢一些。宜宁公主却仿若未闻,见皇帝皇后在座,只草草行了个礼,含混道:“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皇帝眉头倏然紧蹙,冷声道:“堂堂一国公主,这般模样,像什么话!”宜宁公主脚步虚浮地绕过众席,往自己座位方向走去,偏在擦过姚韫知身侧时,身形一晃,脚下一个规趄,袖摆猛地扫过案几。“眶郎”一声闷响。
琴身侧翻,几根弦瞬间崩裂,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鸣。姚韫知愣在原地,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良久未动。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她却似全然未觉,竭力稳住摇晃的身形,缓缓蹲下身去。
琴身自中间断裂,裂缝锋利而深。
她的指尖来来回回摩挲着断面,却怎么也合不拢那一道缝隙。她的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下一瞬,眼眶已红了。
眼泪是在确认了琴身彻底毁坏时才落下来的。还是碎了。
修修补补了这么多次,还是碎了。
他留给她的东西,她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泪水砸在琴身上,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痕。
这样的场合流泪是大不敬。
姚韫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飞快别过脸去,低头抬袖一擦,把眼角的泪痕悄然抹去,竭力不让旁人看出端倪。
宜宁公主站在她身旁,原本醉意朦胧,此刻像是也清醒了几分。她怔怔望着地上的断琴,脸色微变,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韫知,我……我不是有意的。这琴,还能修好吗?”
姚韫知没有说话。
“要不…要不我再赔你一个新的?你这琴…”宜宁公主话还未说完,任九思便向她递去了一个眼色。宜宁公主立刻不说话了。
坐在席上的魏王凉凉一笑,目光淡淡扫过大殿上的三人,神情慵懒,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无妨,”姚韫知压下喉咙的哽咽,“这琴原本就已经很旧了,只是因为用久了,一直舍不得换。”
宜宁公主拉住姚韫知的手,眨了眨眼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或许这也是个好兆头。”
皇后轻轻咳嗽了两声。
皇帝侧过头去,吩咐内侍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去库房挑一张好琴送来给姚氏吧。”
“父皇有所不知,“宜宁公主道,“这乐器同兵器一样,得用着得趁手才行。旁人挑来的琴,韫知未必能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