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再见面,她也没有遗憾了。对伏黑甚尔而言,和妻子的重逢太过短暂。空气里再也闻不到黄表纸烧起来的味道时,妻子的灵魂便如同被一寸寸擦除了般消散在他的面前。
不管怎么伸手去抓都抓不住……
如同意图在水中捞起一滴水珠。
徒劳无功。
伏黑甚尔捂着脸,佝偻着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有这么难过吗?”
望日怀抱着手看了半天,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话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弱点表露得太明显了,伏黑。”
他不是很满意。
伏黑甚尔除了会在妻子面前会示弱,在其他人面前可不会。更别提是刚才还在和他剑拔弩张的望日怀。伏黑甚尔很快就平复好了自己的情绪,挑起眉,反唇相讥,“你难道就没有在乎的人吗,大少爷?”
望日怀沉默了几秒,有些烦躁。
……闭嘴。”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下胸口纯金的长命锁,密而细长的睫毛垂拢时,如同蛾类的绒翅。
蓝红相间的长耳挂一路垂到他的手指上,愈发显得少年的皮肤苍白如雪,他的手背上伏着淡淡的青色血管。
伏黑甚尔居然从望日怀的身上看到了一抹很淡很淡的悲伤。但它转瞬即逝,快得让他疑心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望日怀低低嗤了一声,金色的眼尾上扬:“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伏黑甚尔:“嚅。”
“那你提到的袍又是怎么回事?”
每当说起这个奇怪的人称时,望日怀的情绪也会变得奇怪。他该不会是那种终身将自己供奉给神明的类型吧?想了想面前这张高傲的脸露出虔诚的表情,伏黑甚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行,这个画面太可怕了。
望日怀神情不悦,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他的面色忽地一片惨白,难以自制地闷哼出声。
“……!!”
伏黑甚尔:“?”
这是怎么了?
“他”难道是什么提都不能提的禁忌吗?
望日怀无暇顾及他的惊异。
穿着华贵的少年,如同被重物压住般不受控地弯下腰,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混蛋……
脊骨凸起的弧度让少年好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望日怀裸露在外的皮肤失去仅有不多的血色,如同洁白的纸,连同底下的血肉也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吸走,一点一点消弭干净,使他变得削瘦。皮肤底下的五脏六腑都在颤动。
望日怀艰难地喘着气。
血气从他的身上向周围蔓开,一股奇异的,甜腻的,让人头晕目眩的腥香。如同打碎了香水瓶。
身侧的人偶伸出手要扶住他,被望日怀狠狠推开。明明是身体都在不断颤抖,痛得快要站不住的情况,他却拒绝了帮助,语气凶狠至极。
“还没吃饱不成?给我滚!!!”
两具机关造物听从了主人的命令,听话地原地消失。伏黑甚尔围观得目瞪口呆。
他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主动点去扶对方时,就看到望日怀单手按住了墙,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则用力地摁向不断起伏的胸口。重到好似恨不得硬生生按得塌陷进去。
他的动作那么粗暴,声音却是一种虚弱的轻。“够了…你就,这么爱看我的笑话吗?”
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句话里的内容让伏黑甚尔满眼探究地看着他。周围没有人。
那么,望日怀在和谁对话?
察觉到他的目光,望日怀没有回头。
“再看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一一我说到做到,伏黑甚尔。”
如同将柔软的肚腹不慎坦露在下位面前的狩猎者,为了恫吓对方不要轻举妄动般,发出警告的嘶鸣。
望日怀的眉间眼角都弥漫着一股冷厉的狠意。伏黑甚尔信对方干得出来,毕竞他刚刚可是被捅了个透心凉。虽然不会死,但他又不是不会痛。
“啧,真凶啊…”
天与暴君谨慎地向后退了几步,举手作投降状,“看在合作的份上姑且问一句,这是什么情况?你不会死吧?”
他和自己的老板打着商量,“如果真的要死,能不能先复生我的妻子后再死?”
望日怀:”
他脸色煞白得厉害,甚至没有力气骂人。
血腥味在空气里如同一只只捕鸟蛛般散开。好半天,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静下来,只有那张艳丽的外表还是裹着一股消不去的病气。
“行了,死不了。”
“只是动用我的才能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望日怀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看着金衣之下浸透后又被吃得干干净净的血。“舍弃一身血肉,还归与天……这便是我的道。”其名为,舍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