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若有若无的……不安。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忽略了。
她收回目光,在女医端着食盒赶回之前重新坐回床榻。此刻天色已黑,她挑起灯火,重新凝视着桌上随手画就的营地布防图,心念快速流转着。
诸多疑点终究都指向一点一一
那高台无论是何用途,待其建成之日,镇北王必然会出现在那里。那是整个定远军防御的制高点,是将军的眼睛,也是他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顾清澄缓缓闭上眼。
过往数月的布局与安排在这一刻,如植物的根系,丝丝缕缕地贴合着大营的轮廓,悄然生长、闭合。
然后,绞杀。
荒城落日,空山残月。
一骑瘦马自破败的涪州城门,自望川川的方向奔驰而上。马蹄焦躁间,残破信笺上,赫然是“涪州陷落”、“定远军叛"等讯息。与此同时,北霖朝廷已调集数万精锐,正沿望川河岸向南急行军。镇北王世子贺如意率定远军精锐,用兵如诡,竞未正面供打陵州州府城门,反倒从其背地渡水奇袭,七日间连破数城,如尖刀直插陵州腹地,陵州守军数千尽殁,州府城门已遥遥在望。
涪州城头王旗已换,化作废弃荒城。而这一次,定远军攻打陵州之时,贺少帅再不复当初的优柔寡断,铁骑所向之处,摧枯拉朽,军中将士无不刮目相看,称其有其父之风。
血流满地,尸横遍野,昔日京城走马观花的如意公子,终究在烽火之中长成了铁血枭雄。
战云压境,整个北霖的气氛被拉到了紧绷的极限,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陵州,再未有人提起那个涪州如昙花一现的青城侯。人人心中都有答案。
她再度消失,想来是已经死了,连曾为她倾心的贺少帅,也再不曾回首一顾。
唯有皇城里,琳琅公主坐在铜镜之前,看着那个隐约相似的轮廓,拂去了桌案上的战报。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她颤抖着喃喃着,“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根本不会死……”
“你根本就不会死……!”
她心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有如受击般蓦地起身,提起繁复的裙角,跌跌撞撞地向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这一缕硝烟终于越过千山万水,飘进了南靖的承华宫的西窗。一袭紫色的衣袍从宫门处消失时,江岚淡淡噙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桌案上堆堆叠叠的信鸽送来的密报,振衣起身。
“朱雀。"他望着郁郁葱葱的花房,“玄武何在?”片刻后,朱雀使掀帘而入:“刚送走林小姐,宗主有何吩咐?”江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同玄武说,【神器】的另一半秘…世了。”
朱雀蓦地抬起眼:“是……北霖?”
江岚颔首,修长的手指抚过一朵盛放的牡丹:“镇北王贺千山,是另一半知情人。”
“如今北霖乱了,正是出兵良机,”他微一用力,掐断了花冠,“此时不伐,更待何时?”
“可是……“朱雀使犹豫着,“若是我军挥师北上,那北霖必以和亲公主相挟。”
江岚语气如冰:“乱臣叛国,孤出兵助北霖平叛,有何不妥?”朱雀略一思忖:“但您始终不入东宫,“此时兴师,恐有僭越之妹江岚将花捧在手心:“那便去见母后。”
指节缓缓收拢,“就说,孤想通了。
“请入东宫,受太子印。
“亲征北霖。”
这一夜,定远军涪州大营,灯火通明。
在无数工匠和兵卒的呐喊声中,最后一块基石严丝合缝地卡入榫眼。随着地动山摇的轰鸣,涪州定远军营的瞭望台终于拔地而起,可摘星辰。顾清澄自营房中探出一双眼睛,望着那通向高台的火把森立的长阶,恍若看见了一道荆棘横生的天梯,缓缓通向了那常人无法企及的云端。如登神长阶。
亦是弑神之路。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拭去桌案上茶水绘就的布防图。时辰到了。
“砰!”
就在她抹去布防图的瞬间,营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带走!”
为首的士官身后跟着数十精兵,手中带着利刃与镣铐。顾清澄转过身,轻声道:“我披件衣裳。”在她重新穿上黑衣的刹那,雪亮的镣铐也递到了她眼前。“少帅不在,没人护着你,"士官冷笑,“请吧。”顾清澄颔首,任由冰冷的镣铐锁在腕间,身后兵卒刀尖相逼,押着她踏出营房,朝那座劈开星河的高台行去。
“将她先关到这里。”
士官扬手一挥,她便被推入高台底层的木牢。粗粝的木板渗着奇怪的气味,缝隙间漏下几缕晃动的火把的光影。
“将死之人,给她送份茶饭。”
“待将军令下……
“这出兵吉时,合该以血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