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35章
姜聆月再是稳得住气,也经不住吓了一跳。她本就因八岁那场大病,有了寒喘的毛病,喘病病位在肺,肺朝百脉,而心在体合脉,二者关联密切,久而久之肺病就累及到了心,让她有了心慌、心悸的病症。
心悸的人是最不能惊吓的。
从小到大,她房里的人行走动作,都是放得轻之又轻,极度忌讳刺耳的声响,还有不经通报,突然冒出来禀话。
更何况行宫大宴,宫中上下的人都在显德殿,而这间偏殿僻静至此,没有点灯,没有人声,别说大殿的丝竹之声,就连四周的蝉鸣声都显得缥缈,从外看去,黑黔黔一片,完全不像有人出入的样子。此时此刻,竞然有一个她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在殿内端坐着,明知她入内也不作提醒,简直像擎等着她上门一样。
这让她的心腔不受控地上下搏动,近乎失去节律。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胸口,站定在原地,不敢贸然动作。即便是坐着,男子的身影在月光的投照下,也如一座巍峨的山峰,严密笼罩着她,可见他身形之高大,如果是歹人,她绝无还手之力,只能喊人,或者跑路。
然她一个连体力考校都过不了的人,未必能够一走了之。她先是屏息敛气不出声,胸口的指尖用力掐了掐玉牌,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两步,她的身量轻,步子也是轻忽不可察觉,与此同时,她注意到男子身着的衣裳是云锦制的。
这是汴京富庶人家常用的衣料。
如此一来,这人是来为非作歹的可能性就下降了些,她稍稍松了口气,定神再看一眼,发现他的衣裳样式有几分眼熟,垂坠在地面的衣摆之上,那一径一径描出的淡青竹枝,新梢含筠,出锋如刀,让她恍惚听到竹叶沙沙摩挲的声音。也让她联想到一个人。
所以当面前的郎君,后知后觉地把头侧过来,露出他积雪峰峦般起伏的眉骨、鼻背,露出他淡粉色的、湿润的唇,露出他眉心一点艳艳生光的红。她立时卸下心里所有防备,还在他起身的时候,几欲上前扶将一把,因顾虑着男女之别,还是按捺住了,只是长长地舒了口气。是崔激。
虽然是看起来有些反常的崔激。
但是没有人比他更能让人放心了。
她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他不仅行动缓慢,面颊也是两片酡红,那双往日清亮如星子的眸子,此刻像是被烊化了的烁石,浮着咕噜咕噜的、温热的雾气,直勾勾地盯了她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她是谁,点了点头,说话时带着鼻音:″姜女郎。”
这是醉了?
姜聆月一讶,凑近了些,果然闻到一股清淡的酒气,可是圣人不好酒色,谢寰这方面与生父如出一辙,但凡有他们父子在场,掌醢署是决计不会上烈酒的,也是防着有人借酒生事,至多安排富水、若下之类的清酒,她这种平日滴酒不沾的人都吃不醉,崔激竟然是个一杯倒不成?但见他扶着条案,尚且站不稳当,步履蹒跚间,还要给她让出位置一一他应当是猜测出她来偏殿是换衣的,可见他思路清明,就是反应比平常迟钝得多。姜聆月一面想着,一面道“郎君既然身子不适,就先在此处歇息,殿旁还有间耳房,我自去那儿就是了。”
说话间,就要往外行去,结果脚还没离地,就听见了肉身撞在硬物上的闷响,她一转头,眼看着崔激一旦没了支撑,整个人就像只脱了线轴的风筝,轻飘飘向一边倒去,譬如此刻,他伏在案上,乳白的月光流淌在他的大裳广袖上,像半透明的绫罗包裹着他,使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真实的白,为了让视线跟随着她,他的下巴须儿微微抬起,连着脖颈,紧绷的弧线像濒死的鹤,一直延伸到他掩盖在深衣里的胸膛。
唯有那一层醉酒的红,轻薄,柔软,不费气力妆点着他。姜聆月莫名感到轻微的眩晕,别开眼,问“郎君是有事相托么?”不知什么缘故,生怕他否认似的,不等他回答,她就先一步接道“郎君的仆下何在?我替你去找。”
崔激的脑子应当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又是良久,方道:“小十一…摘刺玫伤了手,一个仆下、带他去包扎,一个…替我取醒酒汤、去了。”话到这,他的思绪运转起来,口齿清晰了些:“大宴未尽,女郎速速回去…以免落人口舌……偏殿通了地龙,你、在这,我去耳房。”说着就要支起身子,姜聆月连忙拦住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蜻蜓点水,一触即离,热意就顺着相贴的肌肤蔓延开来,许是听他说话说多了,她开口时也有些磕绊:“不、不必了。近日都是回春的时气了,哪有这么冷,郎君好生顾全自己罢。”
话是如此,人却不敢挪步,到底怕拗不过崔激,让他再次磕着碰着,遂与他隔着条案落座下来,亟待他的仆下回来。姜聆月本就不是话多的性子,况且是与自己数面之缘的人共处一室,更是无甚话可说,崔激的性子也实在安静,即便醉了酒,人也是不吵不囔,才先被她带回了原处,现下就像尊玉佛,端端正正坐着,捻着手里一圈一圈的降真木串珠,唇齿张合,默念佛经。
崔家的仆下和她派出的女使凌霄久久不见踪影,枯坐之下,她也无趣,一时看攀缘着墙窗的不知名黄色花枝,一时看她旁边赏心悦目的年轻郎君。他念佛经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