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29章
洛水毗邻围场,水岸上常有人策马、帏幄,偶有被围猎的野兽逃窜出来,将水岸践踏得一片狼藉,自然不会如同贵人观赏的梨园,净种些西府海棠、砀山梨花等名贵花种,只栽了几列常见的杉树、榆钱,再就是时令里常见的花种,并一些拉拉杂杂的山野小花。
唯有姜聆月与崔激所处的地方,生了两株相倾而立的木兰。二月正值花令,牙白、浓紫的花朵如同绣口吐出的蓬蓬烟雾,安静地半卧在枝桠之上,枝干交错,它们的花面也堆叠在一起,花叶间的露水就似面上的点点泪珠。
间或滑下一二滴,经过姜聆月的视线,她原本立在崔激身边,听他讲解如何挑选适宜游戏的石子、看他的手腕如何转动发力,突地捕捉到一道急促的风声,似有何物挟着劲风疾驰而来,分明是青天白日,某个瞬间,她竟然听到夜别凄厉的叫音,不由得回过头去。
当先闯入她眼帘的,是一枚寒光凛冽的箭矢,其后的箭羽簌簌颤动,以万物不可挡之势,几近千万钧的力道,击碎悬落的露珠,直直射向她身前的崔激,似乎要贯穿他的胸腹,将他牢牢钉在的木兰树的树身之上。她记得崔激是文官,不通拳脚功夫,下意识拉了他一把,可是崔激的性子,岂能容忍有人挡在他的前头,不但不退,还倾了倾身子,将背后的她和阿胭,完全笼罩在他的身躯之下。
姜聆月已然能够想象,那锐利的箭矢穿破青年郎君胸腹时发出的闷响,以及猩红的鲜血喷薄而出的画面。
她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耳边并未出现任何异动,睁眼时周遭一切如常,崔激还好端端地立在她前头,姜聆月一讶,移目看向四下,发觉一只灰花色的胡狼身中数箭,奄奄一息地卧倒在崔激足下。
她再定睛一看。
胡狼的身上不止一支箭。
而是两支,一支穿过胡狼的前足钉在地面,一支穿过崔激的衣摆,钉在胡狼的右胸口。
前足那支箭是以鹰隼为箭羽的,右胸那支箭是以金雕为箭羽的,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这是何故?
她不由得抬眼,诧异的目光投向她身侧的崔激、阿胭,发现二人也在以同样疑惑的目光回望她。二人的面庞逆着光,一齐对着她时,她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观感。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熟悉的人声伴着人影袭来。“小鼋!”
姜聆月闻声回首,见自己的阿兄姜燃玉勒马,乌发束冠,一身劲装,下了马后匆匆忙忙向她奔来,另一个人紧随其后,一头小辫儿,鹅黄滚边骑服,正是太师府的小公子,她的表弟应如许。
两个人一前一后疾步过来,交错的双足在地面卷起滚滚的草屑、灰尘,甫一靠近她,就左右抓着她的手,把她当个纺线的梭子来回转了好几圈,上下打量个不停,确认她分毫无损后,才松了口气,向她解释一一原来是挑选胡狼的卫兵没留神,竞然挑中了一只怀崽的母狼,幸而应如许这人在温书习文上不大用心,但是极爱侍弄飞禽鸟兽,府里养着一溜儿的八哥,还有些解貂、鬣狗之类的,是以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只身怀有孕的胡狼。
所谓春菟,就是春日里搜寻成熟的猎获物,依照惯例,必须绕开未长成的,以及怀孕的兽类。
为此二人一路追着这只母狼,想将它带回上林苑交由监正看管,以免行猎的人误伤它,胡狼本就警觉,怀孕的母狼尤其,二人追着它从围场南边撵到北边,因着它的身孕一直缩手畏脚,生怕伤到它的要紧处。不期遇到魏王等人来行猎,皇嗣何其精贵,还是谢寰这等出身的皇嗣,围场分出大半人手去看护他,母狼被人追赶,惊惶交加到了极点,整好撞上围场人手骤减,趁着这个空隙逃窜出来,险要撞向洛水岸边的姜聆月等人,姜燃玉护妨心切,下了狠手,定住它的前足,以免它误伤岸上人。姜聆月听罢,低了低头,观察胡狼的数处伤口,她养过珍珠,略通些兽疡之术,遂道“前足上的伤不大碍事,胸口上的伤过深了,且靠近心肺,耽误不得,让监正领走罢,上林苑有上好的兽医,应当可以医治。”说着,不赞成地瞪了眼应如许:“你成日在坊街打马、去终南山游猎,怎么连箭都射不准?”
应如许一双圆眼睛立时耷拉下来,犬儿似的,说不出的可怜,“那一箭不是我射的。”
才将把衣摆裁开的崔激直起身子,解释道“函之所言不虚,金脖雕长栖高原,有万禽之王的称誉,其尾羽所制的箭羽多为王室中人所用,而且这箭是从西北角的围场出口/射来的,燃玉、函之是从西南方来,的确不是出自他们之手。函之是应如许的表字。
姜燃玉和应如许这才注意到崔激,崔家与太师府是世交,应如许是太师之孙,姜燃玉是应太师的得意门生,三个人自然是相识的,当初孟寒宵若没有姜家这一层,未必有机会经由太师府搭上崔家。如此说来,前世崔激之死还有她无意中推促的作用,她对崔激更添了一分愧意。
自然而然顺着他的话:“崔郎君言之有理。”崔激正色道“应当是魏王的箭,某见过他的箭熊,金雕羽贵重,必得还报之。”
应如许趁着二人说话的罅隙,跑马远去了,此处离上林苑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