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结底,她最大的依仗,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骊铁骑和宋氏国势,而是她极其笃定一事,身在这处宅子当中的陈平安,其实不是什么落魄山的宗主,更不是剑气长城的隐官,而是作为国师崔瀺的齐静春的师弟,就一定不愿意两位师兄联手造就的大好形势,一洲山河之稳固,葬送在他这个小师弟手里。
南簪深呼吸一口气。
少女还要劝几句,宁姚微微一挑眉,少女立即识趣闭嘴。
南簪一颗头颅竟是当场高高飞起,她蓦然起身,双手拽住头颅,迅速放回脖颈处,手心急急抹过伤口,只是稍稍转头,便吃疼不已,她忍不住怒道:“陈平安!你真敢杀我?!”
远在庭院落座的陈平安抹平两只袖管,宁姚询问的心声响起,“装的?”
宁姚问道:“明白什么了?”
说到这里,老仙师倍感无力,心想如果陈平安都猜出内容了,国师大人你还要自己捎话作甚?
陈平安微笑道:“万一是太后娘娘有脸去敬香祭祀,宋氏太庙诸贤、陪祀没眼看,就有点尴尬了。”
老人停下言语,猛然抬头,眯眼远眺,这位负责监察一国运势起伏的老修士,霎时间竟是有些道心失守,不得不伸手抵住眉心,默念道诀,凭借望气神通,依稀可见,一条盘踞在大骊京城的金色蛟龙,由宋氏龙气和山河气运凝聚而成,被云中探出一爪,漆黑如墨,按住前者头颅……只是这副画卷,一闪而逝,但是老修士可以确定,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老修士忧心忡忡,喃喃道:“好重的杀心。这种大道显化而出的天地异象,难不成也能作伪?陈平安如今只是玉璞境修为,京城又有大阵护持,不至于吧。”
刘袈点点头,“国师当年临行前,确实是这么说的。”
南簪神采奕奕,一双眼眸死死盯住那个,道:“陈先生说笑了。我方才说了,大骊有陈先生,是幸事,若是这都不懂珍惜,南簪作为宋氏儿媳,愧对太庙的宋氏列祖列宗。”
南簪站起身,咬着嘴唇,眼神哀怨道:“那我可真走了?”
然后陈平安随手一挥袖子,打碎一处颇为隐蔽的镜水月,“宫内陛下估计这会儿雾里看,不知道太后为何会如此行事,钦天监那位恐怕就更尴尬了,以后都要不知如何与太后娘娘相处。”
钦天监那位老修士思量片刻,摇头道:“天晓得,可能是故意在陛下这边,显得不那么……正人君子?就像是将中土文庙附近鸳鸯渚那边的手段,故伎重演,借机提醒大骊朝廷,他其实不太循规蹈矩……”
妇人微微一笑,什么南绶臣北隐官,不过如此。
其实整座飞升城,都在期待一事,就是宁姚什么时候才收取开山大弟子,尤其是某座赌钱有赚又亏反而让人浑身不得劲的酒铺,早就摩拳擦掌,只等坐庄开庄了,将来宁姚的首徒,会几年破几境。说实话,二掌柜不坐庄多年,虽说确实赌钱都能挣着钱了,可到底没个滋味,少了好些趣味。
陈平安说道:“太后这趟出门,手钏没白戴。”
老人说道:“那就五百两银子,钱货两讫。”
陈平安将那两字一并收入袖中,落座后,掏出一壶酒两只神杯,宁姚自己拿了只桌上的酒杯,“里俏的。”
陈平安笑问道:“比如‘还要灯下黑几次’?”
陈平安点点头,“已死龙君,半死流白,已去离真,当年与我相伴多年,老少男女皆有,一个个也都是这么觉得的。”
南簪笑眯眯道:“不知陈先生此次喊我过来,是要聊什么事儿?”
南簪一脸茫然,“陈先生这是打算讨要何物?”
陈平安再走去客栈那边,与掌柜笑问道:“我如果猜到了当年掌柜几两银子买的瓶,就四百两银子卖给我,如何?”
老人捻起银票,货真价实,犹豫了一下,收入袖中,转身去架子上边,挑了件品相最好的瓷器,值钱是肯定不值钱了,都是早年的冤枉钱,将那只五彩颜色、鲜艳繁华的鸟食罐,随手交给陈平安后,轻声问道:“与我交个老底儿,那瓶,到底值多少?放心,已经是你的东西了,我就是好奇你这小子,这一通乱七八糟的王八拳,耍得连我这种做惯了买卖的,都要一头雾水,想要看看到底耍出几斤几两的能耐,说吧,行情价,值几个钱?”
陈平安推开院门,摇头道:“先生不在此地。”
老掌柜摆摆手,“不卖。”
陈平安笑着给出“稍等”二字,然后一步跨出庭院,在客栈大堂那边,趴在柜台上,笑道:“掌柜,那只瓶怎么卖?”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相较于一只瓶的卖高卖低,当然是更在意自己闺女别鬼迷心窍,被人拐骗了去闯荡江湖。
哈,傻乎乎,还装剑客走江湖嘞,骗鬼呢。
陈平安开始用右手卷起左手袖子,“提醒你一句,半个月之内,不要自作聪明,闹幺蛾子。太后主动登门拜访,必须回礼,绝没有空手而返的待客之道。”
宁姚微耸肩膀,一连串啧啧啧,道:“玉璞境剑仙,真真不同寻常,好大出息。”
陈平安摇头笑道:“我自己解决。”
这一辈子,有了打心眼心疼你的爹娘,一辈子安安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