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衔接的两座天下,一道道武运齐至桐叶洲太平山。
陈平安,你看太久了,又看得太仔细,所以难免会心累而不自知。不妨回想一下,你这辈子至此,酣睡有几年,美梦有几回?是该看看自己了,让自己过得轻松些。光是认得自己本心,哪里够,天底下的好道理,若是只让人如稚童背着个大箩筐,上山采药,怎么行?让我辈读书人,孜孜不倦追寻一生的圣贤道理和世间美好,岂会只是让人深感疲惫之物?
陈平安望向姜尚真,眼神复杂。眼前人,当真不是崔瀺心念之一?一个人的视野,终究有限,换成陈平安自己,如果有那崔瀺的境界本事,再学成一两门相关的秘术道诀,陈平安觉得自己同样可以试试看。站得高看得远了,当陈平安俯瞰人间,脚下的山河万里,就只是一幅白描画卷,死物一般,无需崔瀺太过分心施展障眼法。可陈平安看得近了,人不多,寥寥无几,崔瀺就可以将画卷人物一一彩绘,或是再用点心,为其点睛,栩栩如生。哪怕陈平安身处市井闹市,像那彩衣渡船,或是渝州驱山渡,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大不了就是崔瀺故意让自己置身于类似白纸福地的一部分。而陈平安之所以怀疑眼前姜尚真,还有更大的隐忧,当年在牢狱,飞升境的化外天魔霜降,只是一次游历陈平安的心境,就能够凭此衍化出千百条合情合理的脉络。
陈平安突然问道:“今年是?”
陈平安,你还年轻,这辈子要当几回狂士,而且一定要趁早。要趁着年轻,与这方天地,说几句狂言,撂几句狠话,做几件不要再去刻意遮掩的壮举,而且说话做事,出拳出剑的时候,要高高扬起脑袋,要意气风发,不可一世。治学,要学齐静春,出手,要学左右。
陈平安似睡非睡,心神沉浸,十境气盛,心中人与景,变成一幅从白描变成彩绘的绚烂画卷。
家乡小镇,宝瓶洲,剑气长城,桐叶洲,北俱芦洲。
陈平安摇摇头,“不是郑居中。”
一层是以阵法隔绝天地,伪装成一位圣人坐镇小天地的气象,才使得她道心失守一瞬间,结果原来是个上五境兼修符箓、阵法两派的道门高真,难怪会故意连那道冠也不戴,道袍也不穿,直到祭出符箓阵法之后,被她以一道本命术法相激冲撞,才被迫显出一件绝非伪装的道袍法衣,气象浩大,一顶白玉京三脉之一的莲冠,道意缥缈,绝对做不得假,她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儒生杨朴虽然不知道这两位山巅神仙在聊什么,但是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毕竟自己眼前,那地上可还躺着一位生死未卜的玉璞境大修士!
可怜之余,有些解气,只觉得这些年积攒的一肚子窝火气,给那酒水一浇,清凉大半。小心翼翼瞥了眼那个韩绛树,活该。
陈平安手指间那支鲜红的珊瑚发钗,光彩一闪,很快就被陈平安收入袖中,果不其然,韩绛树是喊她爹去了。
在不堪回首的年月里,每天都会生生死死的那些年里边,偶尔会有几件让姜尚真高兴的事情。
姜尚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神色自若,好像在欣赏美景。可惜手边无酒,唯一的美中不足。
今天算是阴沟里翻船了,对方那家伙好心机好手段,先前一出手就同时施展了两层障眼法,一层是伪装剑仙,祭出了极有可能是类似恨剑山的仙剑仿剑,而且还是先后两把!
陈平安拍了拍书院儒士的肩膀,然后打了个响指,“撕掉”半数剑气遗留在她气府门口上边的春联,望向那个女修韩绛树,“听见没,你们得感谢这样的读书人,很多事情,被你们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是别人没你们聪明,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为,做你们不愿意做的,你们觉得傻,有所不为,你们还是会觉得傻,偷着乐,偷着乐就偷着乐,其实也行,总之以后别学今天,笑得那么大声,这不就遇见了我?我要不是担心打错了人,你这儿就该是万瑶宗祖师堂的一幅挂像,每年吃香火了。”
姜尚真以心声与陈平安言语道:“大伏书院新山长,是你家乡披云山林鹿书院的那位副山长,只不过这次因为担任七十二书院的山长,才头回用了妖族真名,程龙舟。程龙舟毕竟是蛟龙水裔出身,担任儒家书院山长,引起山上不少非议,大骊皇帝宋和为此动用了不少的山上香火情。这还是中土文庙封禁五年山水邸报的结果,不然这会儿的浩然形势,就只剩下各路人马的吵架了,会白白浪费许多大好时机,耽误很多正事。”
一个能够肆意拘押她那支珊瑚发钗的仙人,暂时忍他一忍。上山修行,吃点亏不怕,总有找回场子的一天。她韩绛树,又不是无根浮萍一般的山泽野修!自家万瑶宗,更是有大功于桐叶洲的宗门!她就不信此人真敢痛下杀手。既然如此,低头一时又何妨。
那个呆呆坐在台阶上的书院子弟,又要下意识去喝酒,才发现酒壶已经空了,鬼使神差的,杨朴跟着姜老宗主一起站起身,反正他觉得已经没什么好喝酒压惊的了,今天所见所闻,已经好酒喝饱,醉醺陶然,比起读圣贤书会心会意,半点不差。看来以后返回书院,真可以尝试着多喝酒。当然前提是在这场神仙打架中,他一个连贤人都不是、地仙更不是的家伙,能够活着回到大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