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寂寥的城头之上,宁姚与陈平安并肩而行。
陈平安说道:“晚辈只是想了些事情,说了些什么,老大剑仙却是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壮举,而且一做就是万年!”
她轻轻翻转,背面刻着四个字,我思无邪。
晏胖子瞥了眼陈平安的那条胳膊,问道:“半点不疼吗?”
宁姚伸出双指,轻轻捻起陈平安右手袖子,看了一眼,“以后别逞强了,人有万算,天只一算,万一呢?”
董画符点头,正要说话,宁姚已经说道:“刚说你不讲废话?”
远处走来一个陈平安。
陈平安笑道:“高野侯,不是我吹牛,我哪怕当时在街上不走,只要高野侯肯抛头露面,我还真能对付,因为他是三人当中,最好对付的一个,打他高野侯,分胜负,分生死,都没问题。事实上,齐狩,庞元济,高野侯,这个顺序,就是最好的先后,不管面子里子什么的,反正可以让我连赢三场,不过我也就是想想,高野侯不会这么善解人意。”
宁姚继续道:“对阵齐狩,战场形势发生改变的关键时刻,是齐狩刚刚祭出心弦的那一瞬间,陈平安当时给了齐狩一种错觉,那就是仓促对上心弦,陈平安的身形速度,止步于此,所以齐狩挨拳后,尤其是飞鸢始终离着一线,无法伤及陈平安,就明白,即便飞鸢能够再快上一线,其实一样无用,谁遛狗谁,一眼可见。只不过齐狩是在表皮,看似对敌潇洒,实则在一点一滴挥霍优势,陈平安就要更加隐蔽,环环相扣,就为了以第一拳开道后的第二拳,拳名神人擂鼓式,是一种我换伤你换命的拳法,也是陈平安最擅长的拳招。”
出拳要快,落拳要准,收拳要稳。
陈平安微笑道:“我认输,我错了,我闭嘴。”
晏琢和陈三秋相视苦笑。
凉亭只剩下陈平安和宁姚。
董画符便识趣闭嘴。
宽敞车厢内,陈平安盘腿而坐,宁姚坐在一旁。
陈平安环顾四周,“如果不是北俱芦洲的剑修,不是那么多主动从浩然天下来此杀敌的外乡人,老大剑仙也守不住这座城头的人心。”
陈平安抬起左手,捻出两张缩地符,一张黄符材质,一张金色材质。
叠嶂听得脑袋都有些疼,尤其是当她试图静心凝气,去仔细复盘大街战事的所有细节后,才发现,原来那两场厮杀,陈平安费了多少心思,设置了多少个陷阱,原来每一次出拳都各有所求。叠嶂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一开始他们四个听说陈平安要待到下一场城头大战,其实顾虑重重,会担心极有默契的队伍当中,多出一个陈平安,非但不会增加战力,反而会害得所有人都束手束脚,现在看来,是她把陈平安想得太简单了。
对于伤势,车厢内所有剑修,都不陌生,只说叠嶂,便曾经被妖族砍掉一条胳膊。
宁姚随后补充道:“可最后还是陈平安赢下这两场苦战,不是陈平安运气好,是他脑子比齐狩和庞元济更好。对于战场的天时地利人和,想的更多,想周全了,那么陈平安只要出拳出剑,够快,就能赢。不过这里边还有个大前提,陈平安接得住两人的飞剑,你们几个,就都不行。你们的剑修底子,比起庞元济和齐狩,差得有点远,所以你们跟这两人对战,不是厮杀,只是挣扎。说句难听的,你们敢在南边战场赴死,杀妖一事,并无半点怯懦,死则死矣,故而十分修为,往往能有十二分的剑意,出剑不凝滞,这很好,可惜如果让你们当中一人,去与庞元济、齐狩捉对厮杀,你们就要犯怵,为何?纯粹武夫有武胆一说,按照这个说法,就是你们的武胆太差。”
陈清都笑道:“怕了你了。”
宁姚笑问道:“是不是放心之余,内心深处,会觉得陈平安其实很可怕?一个城府这么深的同龄人,如果想要玩死自己,好像只会被戏耍得团团转?会不会给他骗了还帮着数钱?”
宁姚摇摇头,“不用,陈平安与谁相处,都有一条底线,那就是尊重。你是值得敬佩的剑仙,是强者,陈平安便诚心敬仰,你是修为不行、身世不好的弱者,陈平安也与你心平气和打交道。面对白嬷嬷和纳兰爷爷,在陈平安眼中,两位长辈最重要的身份,不是什么曾经的十境武夫,也不是昔年的仙人境剑修,而是我宁姚的家里长辈,是护着我长大的亲人,这就是陈平安最在意的先后顺序,不能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嬷嬷和纳兰爷爷就算只是寻常的年迈老人,他陈平安一样会十分敬重和感恩。于你们而言,你们就是我宁姚的生死战友,是最要好的朋友,然后,才是你晏琢是晏家独苗,陈三秋是陈家嫡长房出身,叠嶂是开铺子会自己挣钱的好姑娘,董画符是不会说废话的董黑炭。”
陈清都点头道:“说的不差。”
老人一挥手,城池那边宁府,那把已是仙兵品秩的剑仙,依旧被迫出鞘,转瞬之间如破开天地禁止,无声无息出现在城头之上,被老人随随便便握在手中,一手持剑,一手双指并拢,缓缓抹过,微笑道:“浩然气和道法总这么打架,窝里横,也不是个事儿,我就倚老卖老,帮你解决个小麻烦。”
陈平安轻声道:“我没事,你心里也可以放心。”